那人坐在马背上看了头曼一眼,开口了,声音粗哑,像是常年喝酒喝坏了嗓子:“你就是那个从东边来的匈奴头人?”
头曼站在地上,抬头看着他:“是我。”
“我是乌孙东境都尉呼延格,翁归靡昨天跟你谈的条件,我看了。”
他停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不够,我要原有的数上,是翁归靡最开始的条件,再加三成。”
头曼没有说话。
呼延格继续往下说:“除了物资外,壮丁你必须出五十个,随征可以免,但你们部落的弓箭和箭矢,以后统一由都尉府征调,战时优先供应乌孙军队。”
他说完,把手放下来,按在马鞍前桥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头曼身后的山谷。
“这是最后的价码。你应了,我不动你。你不应,我把这座山谷踏平,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风吹过头曼的皮袍下摆。
“我已经让翁归靡带回了答复。”头曼说,“五千条鱼,六十匹马,一百张羊皮,不随征,不出壮丁。”
呼延格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头曼说,“我是在告诉你,这山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饿得半死的妇孺和一把豁了口的刀。你要打,我就陪你打。你打赢了,拿到的也就是这些东西,不会更多。”
呼延格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
“好。”
他勒转马头,回到队伍中间,举了一下手。
他身后的骑兵开始动了起来。
前排的弓手把箭搭上了弓弦,后排的骑兵拔出了刀,队伍缓缓朝谷口方向压过来。
呼延格的队伍往前压了大约三十步,阵型开始展开。
前排弓手从马上下来,蹲在地上,箭搭在弦上,弓弦半开,等着第二轮号令。
后排骑兵把马刀抽了出来,刀身在晨光下白花花一片。
头曼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呼延格的马头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那匹栗色马眼角的疤痕,然后转身,往谷口走了回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刚从邻居家喝完茶回来。
呼延格在马上愣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对手,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拼死冲锋,有的弃阵而逃。
但像这样转身就走、连头都不回的,从从容容的,他还没见过。
这一愣神的工夫,头曼已经走进了谷口。
两侧山壁的阴影落下来,把他的背影吞了进去。
呼延格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带着上千残兵败将从金微山穿越戈壁走到天山的人,不会这么简单地认输。他看过斥候送回来的情报,这支部队虽然残破,但沿途没有散伙,没有哗变,没有大规模的逃亡。
能把一支败军带出几百里不散的人,不是善茬。
但箭已经搭在弦上了。
五百骑对一个残破的部落,任何犹豫都是怯懦的表现。
他身后站着东境都尉府的十个百夫长,站着昆莫安插在军中的耳目,站着乌孙贵族子弟组成的亲兵队。
他不能退,退了,这个都尉也不用当了。
“进谷。”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前排弓手收弓上马,骑兵收紧队形,沿着谷口鱼贯而入。
这条河谷的入口很宽,大约能容二十匹马并行。
往里走了不到一里地,两侧的山壁开始收窄,从二十丈宽变成十丈,又从十丈变成五丈。
头顶的天空只剩下一线,两侧的山壁陡立如削,上面长满了枯黄的灌木和野草。
这是须卜都说的“狼口”。
乌孙的骑兵挤在这段狭窄的河谷里,队形被拉成了一条长蛇。
前面的人已经走到河谷中段,后面的人还卡在谷口没有完全进来。
队伍被地形切成了三段,首尾不能相顾。
呼延格在马背上皱了一下眉头。
他来过这条河谷,以前这条路通往天山北麓的一片草场,不常走,但他记得这段路确实窄。
不过他没太放在心上,五百骑兵对几百个连铁甲都没有的残兵,宽窄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要前锋冲出去,到了开阔地展开阵型,人多就是人多。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队伍还在往里涌。“快一点。”
话音刚落,河谷两侧的山壁上飞出了第一批箭。
不是漫无目的地抛射,是平射。
箭从三丈高的山壁上直直地射下来,几乎是垂直灌入乌孙骑兵的队列。
乌孙弓手的标准战术是在开阔地带列阵对射,或者骑马追射。
他们很少遇到伏击,更少在这样狭窄的河谷里被两侧夹击。
三丈高的落差让箭矢获得了极大的穿透力,骨箭能在近距离上穿透皮袍,铁箭头可以钉进铁甲的表面。
乌孙人的队伍在最初的几息之内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反应。
有人中箭落马,马匹被流矢射中后发狂,在狭窄的河谷里尥蹶子撞人,后排的骑兵看不清前面的情况,还在往前挤。
人喊马嘶在两侧山壁之间来回碰撞,声浪叠加在一起,连命令都传不出去。
呼延格抽出刀来,大喊收拢队形。
但他的声音在河谷里被搅成了一团浑浊的回音,身边的人听到了一些,远处的人什么都听不见。
第二轮箭雨紧跟着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平射,是抛射。
箭矢从山壁上飞起来,升到最高点之后带着弧线扎进乌孙人的后排。
后排的骑兵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这一轮箭雨钉住了三四十人。
然后山壁两侧传来了号角声。
号角很短,一声接一声,像是狼群在交换信号。
伏击的地点选在河谷中段最狭窄的地方,长不到两百步,宽不到五丈。
乌孙人的队伍被拉成了一条将近一里长的线,山谷中段的人被箭雨压住之后,前面的人冲不出去,后面的人进不来,整支队伍被锁死在这段河谷里。
前排的骑兵试图加速冲出狭窄段,但刚跑到出口,迎面撞上了二十多匹马的马腹。
那些马是从两侧山沟里放出来的。
没有骑手,马背上绑着干草捆,草捆上插了几根点燃的松枝。
马群被烟和火驱赶着,沿着河谷朝出口狂奔,正好堵在乌孙人前锋的正面。
前面的人勒马闪避,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撞了上去,十几匹马在河谷口挤成一团。
须卜都带着他的人从北侧山壁上冲了下来。
他们没骑马,从山壁上踩着碎石和灌木滑下来,落地之后三个人一组,用骨刃和短矛收割落马的乌孙兵。
这种打法不讲阵型,不讲对攻,就是在敌人失去组织和空间的时候快速消灭有生力量。
石鞮带着他的人从谷口外面杀了回来。
他的鱼笼百夫长带的人不多,只有二十来个,但他们从乌孙人的后方插进去,把还在谷口外面的几十个乌孙后卫截住了。
那些人正在往前挤,想进谷支援前锋,被石鞮的人从侧面一冲,阵脚立刻乱了。
呼延格看到自己的队伍在河谷里被切成了互不相连的三四段,每一段都在各自为战。
他的百夫长找不到自己的部下,传令兵找不到百夫长,号令在狭窄的河谷里被搅成一团,连马匹都控制不住。
两侧山壁上的箭雨一直没有停过,每一波落下都会有人中箭倒地。
他举起铁胎弓,朝山壁上射了一箭。
箭飞上去,钉在一棵枯树上,树干晃了一下,没有射中人。
他看不到山壁上的敌人,那些弓箭手藏在灌木和岩石后面,露头的只有搭箭和放箭的那一瞬。
“下马!”他大喊,“贴山壁!往后退!”
他的命令总算传出去了。
前排的乌孙兵开始翻身下马,把马匹挡在身前当作掩护,贴着山壁一步一步往回退。
但退路也被堵死了,石鞮的人从谷口外面封住了出口,山壁上的箭矢专挑下马的人射。
呼延格打了一辈子的仗,跟大宛人打过,跟康居人打过,跟羌人打过。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不列阵、不对冲、不接阵,就是用人提前占住地形,用箭把敌人锁死在不利的位置上,然后慢慢消耗。
他想不通这帮从东边逃过来的残兵败将,怎么会有这样严密的伏击意识。
从箭雨的落点密度和频次来看,对方的弓手分配极其均匀,两侧山壁上的射界没有死角,每一段河谷都在箭矢覆盖之内。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伏击,这是有人提前算好了这段河谷的长度宽度高度,算好了箭矢的落点和每一轮射击的间隔。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山壁上的箭雨停下来的时候,河谷里已经没有站着的乌孙人了。
活着的都贴着山壁坐着或躺着,有些人把弓举过头顶,表示投降。
死了的横七竖八地倒在河床上,人和马的尸体交错叠在一起,血渗进沙砾里,被河水稀释成淡红色的一缕一缕,往下游淌去。
石鞮的人从谷口往里清理,把缴械的乌孙兵赶到一起,用皮绳把手腕捆了,一串一串地牵到河谷外面的空地上。
须卜都站在山壁下面清点俘虏,走了一圈之后回到头曼面前:“单于,乌孙东境都尉呼延格还活着,右肩中了一箭,没伤到骨头。翁归靡也活着,大腿中了一箭,脸被马踢了一下,肿了半边。其余伤员,轻伤的大约一百来人,重伤的三四十个,死了的,六十多人。”
他报完数字,补了一句:“俘虏共计三百七十二人。其中百夫长以上将领十一人,包括东境都尉呼延格本人。其余伤员已经止血包扎,缴获马匹二百多匹,铁刀一百多把,弓一百多张,箭矢若干。”
头曼站在一块岩石上,听他把数字报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皮袍,皮袍上溅了几滴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斑点。
那是在谷口截杀乌孙后卫的时候蹭上去的,不是他自己的血。
他把皮袍下摆抖了抖,从那块岩石上跳下来,走到呼延格面前。
呼延格坐在地上,右肩的箭已经被拔掉了,伤口用一条布带缠着,布带上洇出一块巴掌大的血迹。
他的铁甲被人解了,腰间空了,那柄环首刀被须卜都缴了去,此刻正别在须卜都自己的腰带上。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块石头,脸色灰败,但没有低头。
他看了头曼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头曼没有跟他说第一句话。
他转过身,对着围拢过来的族人开口:“把所有俘虏集中到溪边的空地上,伤的要治,水要管够。不许打骂,不许羞辱,不许私自处刑。”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单于!他们刚才要踏平我们山谷!留着做什么?杀了!”
“杀了!”好几个人跟着喊。
头曼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喊话的人,声音不高:“杀了几百个俘虏之后呢?乌孙王庭知道了,派五千人来,我们怎么办?杀得完吗?”
那几个喊话的人安静了下来。
但脸上的不甘心还在,有人攥着拳头,有人把手里的骨刃攥得咯吱响。
这时候,古尔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脖子上挂的骨片和铜铃叮当作响,怀里捧着那颗用牛皮袋裹着的木狼头。
他走到头曼身边,站定了,开口说了一句话:“杀了他们,跟乌孙结的是死仇,放了他们,结的是活债,杀和放,你们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