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接过那把刀。
刀身比汉军的环首刀略短一些，刀背厚实，刃口锋利，刀柄的部分还没来得及装上木柄，只用粗布条临时缠了几圈。
但刀身的线条流畅，表面经过打磨之后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冷光，刃口在阳光下闪着细密的寒芒。
头曼握着刀柄，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刀刃线——虽然没有工匠打磨出来的那么完美，但整体走势没有大的偏差，刃口薄厚均匀，淬火的纹理也清晰可见。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那根挂在金帐门口的铁条。
铁条是铁条，刀是刀。
他把新刀举起来，对着阳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刃口的反光，然后放下刀，看着挛鞮赤那说了一句话：
“你做成了。”
挛鞮赤那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回答。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挛鞮呼衍杰站在金帐门口，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他把自己那把从金微山一路带过来的旧刀抽了出来。
刀身上有好几处豁口，刃口钝得像一根铁条，刀柄上的皮绳已经磨断了又接上、接上了又磨断，打了七八个结。
他拿着那把旧刀，走到铁砧前面，把它放在砧面上，举起了锤子。
在他身后，那几个新来的年轻人围在高炉旁边，跟着挛鞮赤那学习如何判断铁水的温度、如何控制风量、如何把握淬火的时机。
头曼把那把新刀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手指顺着刃口轻轻刮了一下，指肚上立刻沁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随后转身走进金帐，从角落里翻出一把刀来。
那是一把汉军的环首刀，刀身上刻着两行隶书铭文，刀柄末端那个标志性的铁环已经被磨得锃亮。
这是在金微山战场上缴获的一个汉军屯长的佩刀，那屯长被流矢射中落马，刀落在了尸体旁边，被石鞮捡了回来。
头曼把这把环首刀和新铁刀并排放在案上，抬头看了挛鞮赤那一眼：“试试？”
挛鞮赤那愣了一下：“单于，怎么试？”
头曼没回答，拿起两把刀走出金帐，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站定。
周围的人一看单于这个架势，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头曼把新铁刀递给石鞮，自己握着那把环首刀，两人相隔五步站定。
“两刀对砍。”头曼说，“用全力。”
石鞮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迟疑了：“单于，这新刀……万一断了怎么办？”
“断了再炼。”头曼说，“来。”
石鞮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将新刀举过头顶。
头曼也摆好了架势，双手握着环首刀，刀尖斜指地面。
周围的人屏住了呼吸。
挛鞮呼衍杰站在最前面，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匈奴人的刀跟汉刀碰撞的结局——不是崩口就是断裂，能从汉刀面前全身而退的匈奴武器，他还没见过。
“来！”头曼喝了一声。
石鞮大吼一声，双臂贯力，新铁刀带着风声劈了下来。
锵——！！！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两把刀在空中僵持了一瞬，然后各自弹开。
石鞮退了一步，新刀还在手里，虎口被震得发麻。
头曼也退了一步，低头看向环首刀的刃口。
刃口上出现了一个米粒大的豁口。
他抬起头，看向石鞮手里的新刀。
新刀的刃口上也出现了一个豁口，比环首刀上的那个略大一些，大约指甲大小。
周围一片寂静。
石鞮把新刀举到眼前，盯着那个小豁口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有豁口。”他说，声音闷闷的。
挛鞮呼衍杰走上前来，从石鞮手里接过新刀，又弯腰捡起地上一块被砍下来的碎木片，用刃口轻轻一划，木片无声地断成两截。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个芝麻大的豁口，又看了看头曼手里那把环首刀上米粒大的豁口。
“你们有没有见过，匈奴人的刀跟环首刀对砍之后是什么样子的？”挛鞮呼衍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挛鞮呼衍杰把那把新刀举过头顶，让阳光照在刃口上：“金微山那一仗，我亲眼看见一个百夫长的刀跟汉军的环首刀碰了一下，崩了。
刀刃崩掉了块，刀身直接从中间裂开，那个百夫长手里只剩下半截断刀，下一刀就被汉军砍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但这把刀，跟环首刀碰了一下，只崩了一个指甲大的口子。”
人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头曼把环首刀收了起来，走到挛鞮赤那面前，把那把新刀递还给他：“这样的刀，你一天能打多少？”
挛鞮赤那接过刀，沉默了片刻，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单于，现在最大的难处不是炉子，是铁匠。”他说，“从开矿到出刀，整条链上，每一环都需要人，开矿要人，烧炭要人，运料要人，看炉要人，锻打要人，淬火打磨还要人。”
他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
“一座高炉，配齐人手的话——开矿的至少需要十五个人，两人一组轮锤凿石，其余人背运矿石；烧炭的至少需要十个人，砍树、挖窑、闷烧、出炭，缺一不可；
炉前需要七个人，四个人拉风箱，两个人加料，一个人看火候判断温度。”
他抬头看了头曼一眼：“这还只是炼出铁来。铁出来之后，要锻造成刀，还需要铁匠。我现在一个人的话，从铁坯到成品刀，最快也要一天，一个月撑死了能打三十把。”
头曼蹲在他对面，盯着地上那些线条：“那如果我把人手给你配齐呢？”
“配齐了人手，高炉可以持续烧，铁是不缺的。”挛鞮赤那说，“一炉料配好，从点火到出铁，大约两个时辰，出一炉铁水，够铸八到十把刀的坯。如果连续烧，一天最多可以烧两炉，那就是将近二十把刀的料。”
“但问题不在铁，在打，铁水浇出来的坯是粗坯，要打成能用的刀，至少要反复加热锻打五到七次，把杂质打出来，把气孔压合了，才能开刃淬火。这一步快不了，也省不了。”
他顿了顿，说出了结论：“如果像我这样的铁匠有五个，一个月能打一百五十把刀；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一个月三十把，顶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