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在空地上走了几步，目光扫过营地里的那些人。
那些正围在高炉旁边好奇地看热闹的年轻人，那些在溪边洗鱼的半大孩子，那些刚从戈壁里走出来、眼睛里还带着茫然的新来者。
他走回挛鞮赤那面前，蹲下来：“如果你带徒弟呢？”
挛鞮赤那愣了一下：“带徒弟？”
“你挑人。”头曼说，“全部落的人随你挑。你觉得谁有打铁的天赋，你就把谁要走。从今天起，你不用干别的事了，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打铁，带人打铁。”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带出五个能下手帮你打铁的人来。不用炼钢，不用淬火，先把坯给你打熟了就行。淬火开刃你自己来把关。”
挛鞮赤那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看高炉方向，又看了看手里那把带着豁口的新刀，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能带出五个能打坯的徒弟，哪怕只有我一半的手艺——”他慢慢地说，“他们打一把刀的时间比我长一倍，两天一把，五个人一个月能打七十五把。加上我自己打的三十把，一个月就是一百零五把。”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一些：“但这是最顺的情况。实际打起来，头两个月刀坯的废品率不会低，能有七成成品率就算不错了。”
头曼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就算七成，一个月也有七十多把好刀，三个月就是两百多把。最迟一年之后，我们全部落的战士人手一把铁刀，不用再用那些一碰就断的破刀片子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挛鞮赤那的肩膀：“挑人，今天就开始，你看上谁，就直接跟他说，从明天起他归考工令管。谁家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
挛鞮赤那站起来，把手里那把刀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
他没有急着挑人，而是先绕着高炉走了一圈，在脑子里把整条工序拆解了一遍：采矿需要体力好的，烧炭需要心细的，看炉需要能沉住气的，锻打需要手稳的。
然后他开始点人。
“石鞮——你手下那个叫阿木古郎的，手臂粗，力气大，让他来学锻打。”
石鞮正在溪边洗鱼，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看远处那个正蹲在地上啃鱼干的壮实小伙子，点了点头：“行。”
“呼衍骨力——你们呼衍部那个叫呼衍克烈的小伙子，就是上次帮我搬矿石的那个，他心细，手也稳，让他来学看炉。”
呼衍骨力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有新来的人里面——”挛鞮赤那的目光落在人群后方一个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大约二十出头，身材不算壮实，但双臂很长，手掌宽大，此刻正蹲在一顶帐篷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块捡来的碎石片，在一块木头上刻着什么。
他走过去，在那人面前蹲下来。
那人抬起头，看到是考工令，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木片和石片放在地上。
“你叫什么？”挛鞮赤那问。
“我……我叫呼延阿兀。”那人的声音有些紧，“我是从乌孙北境那边过来的，刚跟上挛鞮呼衍杰的头人一起——”
“你手里拿的什么？”
呼延阿兀把地上的木片捡起来递过去。木片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想模仿阿古教的那种拼音，但笔画刻得很深，线条利落，没有拖泥带水的感觉。
“我正在学写字……”呼延阿兀小声说，“刻得不好。”
挛鞮赤那把那块木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呼延阿兀那双手——骨节粗大，但手指长而灵活。
“字刻得怎么样先不说。”他把木片还回去，“手稳。你来跟我学打铁。明天一早到高炉前面来报到。”
呼延阿兀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那天傍晚，挛鞮赤那的“铁匠班”就定了下来。
五个人——阿木古郎、呼衍克烈、呼延阿兀，再加上两个从金微山一路走过来的年轻老兵，一个叫且渠布尔，一个叫须卜阿赫。
五个人站在高炉前面，一字排开。
挛鞮赤那站在他们面前，腰上别着一把铁锤，围裙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粘土和铁锈色的粉末，脸上的烟火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从明天开始，你们归我管。”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的话就是命令。我说打就打，我说停就停，我说重打就重打。谁有意见，现在可以走。”
五个人站的笔直，没有人动。
“很好。”挛鞮赤那说，然后他开始分配。
阿木古郎和且渠布尔学锻打——这两个人力气大，站得稳，抡得起重锤。
呼衍克烈学看炉——他心细，能沉住气，适合盯着炉温的变化。
须卜阿赫和呼延阿兀学打磨和装配——磨刀、装柄、修整刃口，这些活需要手稳，不需要太大的力气，但对精细度要求高。
分配完毕之后，挛鞮赤那让他们各自回去休息，明天天一亮就开始。
然后他回到高炉前面，蹲下来，把今天那根铁条和刀坯重新检查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站起来，又走到头曼的金帐前。
“单于，”他掀帘进去，“刀的事情安排好了，但我还有一个想法。”
头曼正在灯下看阿古写的一张拼音表，闻言抬起头来：“说。”
“铁刀不是我们唯一需要的兵器。我们打仗不只靠砍，还靠射。”挛鞮赤那说，“我们的箭矢大部分还是骨箭和石箭，骨箭射不透皮甲，石箭碰到铁甲就碎。如果能用铁打箭头——”
头曼的眼睛亮了一下。
“能打吗？”他问。
“能。”挛鞮赤那说，“箭头比刀简单得多，不需要反复折叠锻打，也不需要那么精细的淬火。一炉铁水浇出来的料，锻打成条，切成小段，一头打出锥形，另一头打出箭铤，夹在箭杆上就行。”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一个箭头的用料不到刀的百分之一。同样一炉铁，打成刀能出八到十把，打成箭头能出三四百个。”
头曼放下手里的拼音表，站了起来。
他在帐中走了两步，然后转身看着挛鞮赤那：“你先把刀打好，箭头的事不急，但你可以先琢磨着。等铁匠班的几个人上手了，你再安排人试铸箭头。”
“是。”挛鞮赤那应了一声，退出了金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