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阿古和呼韩浑继续教认字,挛鞮赤那带着五个徒弟围着高炉打转,石鞮每天带人巡哨、捕鱼,须卜都带着斥候在山谷四周布哨。
但头曼的心一直没有放下来。
他站在谷口外的那块土包上,望着南边的天际线,目光深远。
呼衍骨力从后面走上来,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山脊上几朵白云在慢慢移动。
“你在想什么?”呼衍骨力问。
“在想还有多少人散在外面。”头曼没有回头,“金微山一战,主力被汉军打散了,我们是往西走的,但肯定还有别的残部往别的方向跑了,有的进了戈壁,有的往北去了冻土,有的可能被乌孙人截住了,有的可能还在路上。”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一些:“如果我们能把那些散落的残部都收拢起来,想必能壮大不少。”
呼衍骨力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问题是,再过一个月,山谷外的路就会被雪封住。”
“所以要快。”头曼转过身,“我想派几组斥候出去——往东北方向走一趟,往西北方向走一趟,沿着天山北麓的东西两侧各走一趟。能找到人最好,找不到,入冬之前收回来就是了。”
当天傍晚,头曼把这个想法带到了金帐里,摊在几个百夫长面前。
石鞮第一个赞成:“派出去!我亲自带一队往东北走,那边地形我熟,半个月一个来回,能找到几十个人也是好的。”
呼衍骨力没有立刻表态:“派人出去我没意见,但现在营地里的事也不少。
新来的人还没完全安顿好,高炉那边正在关键时候,鱼干要赶在入冬前储备够数。
这时候再抽出人手去远探,人手就更紧了。”
“但那些散在外面的人,如果冬天之前不收拢,等雪一下,就真的找不到了。”须卜都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帐内几个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头曼坐在主位上,没有急着做决定。
当晚,头曼在梦里等到了白狼。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派斥候的事,白狼先开口了:
“你现在有多少人?”
头曼愣了一下,如实回答:“将近两千人。”
“能上马作战的?”
“大约五百人。”
“新来的那六百多人,已经完全安顿好了吗?”
头曼沉默了一下:“还没有。他们的帐篷是挤出来的,口粮是从存量里匀出来的,有几个伤员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老人和孩子还在适应山谷的水土。”
“冬天还有多久?”
“天山北麓的雪,最迟一个半月后就到。”
白狼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目光平静,却让头曼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心肝脾肺肾。
“你现在手里有两千人,五百能战的兵,一把刚出炉的铁刀,几十把还在锻打的刀坯,一堆还没开刃的箭头,一座刚砌好的高炉,和一山谷还没晒够数的鱼干。”
白狼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你想派人出去找散落的残部?”
头曼点了点头。
“找回来之后呢?”白狼问。
头曼张了张嘴。
“找回来之后,你的人口可能增加到三千,能上马的可能有八百。但你拿什么养他们?”
白狼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头曼面前:“你的存粮够吃一个冬天的吗?你的帐篷够人住吗?你的箭矢够打一场仗的吗?”
头曼没有回答。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人不够,是底子太薄。”
白狼站起来,走到头曼面前,与他平视:“两千人挤在一个刚刚站稳脚跟的山谷里,粮食勉强够吃,帐篷勉强够住,兵器还没打出来几把,过冬的物资还没备齐。
这时候再往营地里塞人,不用乌孙来打,你们自己就先垮了。”
“饥荒、疾病、帐篷不够冻死人、人心浮动、内讧——这些东西比乌孙的骑兵更可怕。”
头曼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那散在外面的人呢?不管了?”
“不是不管,是分先后。”
“先把你手里这两千人喂饱、穿暖、住稳、武装起来。
等到明年春天,你们的铁刀打够了,箭头铸够了,鱼干腌够了,羊群繁殖起来了,那时候你再派人出去找。
找到了,你有余力养活他们,他们来了能帮你干活、帮你打仗,而不是来分你仅存的那口粮。”
“冬天之前,你最大的任务不是扩张人口,是消化。”
“消化?”头曼皱了一下眉头。
白狼看到他理解了这个词,点了点头:“对,消化。新来的那六百多人,让他们学会写字,学会捕鱼,学会看炉子,学会打下手。
让每个人的手都动起来,让他们从投奔者变成自己人,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不是几天就能完成的。”
头曼站起来,在梦里那片白茫茫的空间里走了几步。
他走了大约十几步,停下来,转过身:“我明白了,今年冬天,不往外派人了,先把营地里的事安排好——粮食、帐篷、兵器、训练,等明年开春雪化了,再派人出去找。”
白狼没有点头,但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头曼在梦里又站了一会儿,把这番话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
消化。
先稳住,再图大。
他睁开眼的时候,金帐里的油灯还亮着,帐外传来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第二天一早,头曼把几个百夫长叫到金帐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决定:“今年冬天不派人出去找残部了。先把手头的事做好,粮食、帐篷、兵器、训练,等明年春天再说。”
石鞮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头曼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呼衍骨力倒是松了一口气:“这么定最好,说实话,现在营地里的人手确实紧,再往外抽人,连放羊的人都不够了。”
散会之后,头曼一个人去了古尔那里。
老头子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把木狼头放在膝盖上,用一块软布蘸了水,仔仔细细地擦着木头表面的灰尘。
“单于,”古尔见他走过来,抬起头,“天狼神昨晚又给你托梦了?”
“嗯。”
“神怎么说?”
“他说,今年冬天不往外派人,先把营地里的事安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