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低头继续擦那颗木狼头。
他擦得很仔细,连裂缝里的灰都用小木签剔了出来。
李牧在木头内部感知着这一切,感受着头曼那颗躁动的心终于压了下来,感受着营地里的秩序在慢慢恢复。
但他也感知到了另一个问题——效率。
高炉的拉风箱需要四个人同时拉动,四个年轻力壮的士兵,拉上一个时辰就累得手臂发抖。
锻打的锤子需要人力一锤一锤地抡,抡上半天就腰酸背痛。磨刀、舂米、破柴、运水……每一项工序都靠人力。
在这个生产力极度低下的时代,最大的瓶颈不是技术,是体力。
李牧开始在自己的记忆库里搜索,有什么办法可以用自然力来代替人力?
水。
天山北麓的山谷里有溪流,流量不算大,但终年不断,从山上流下来,经过营地旁边,汇入下游的河谷。
溪流有一定的落差,水的流速也不算慢。
水力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
他想起前世在纪录片里看到过的古代水碓。在水流湍急的河段上架一个水轮,水轮的轴上装几个拨板,拨板转动的时候带动碓杆一上一下地舂米。
一个水轮可以带动四到八个碓头,代替十几个人的劳动力。
还有水排,同样是用水轮带动鼓风设备,可以节省拉风箱的人力。
高炉的鼓风现在需要四个人同时拉皮囊,拉上一个时辰就要换人,一天下来,光是鼓风一项就要占用十几个人力。如果换成水排,只需要一个人看管水轮,剩下的人就可以去干别的事。
李牧越想越觉得可行。
当晚,他把挛鞮赤那拉进了梦里。
挛鞮赤那站在白茫茫的梦境空间里,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了。
他甚至学会了自己站稳,等白狼出现。
白狼从白光里走出来,蹲在他面前,没说客套话,直接用爪尖在地上画了起来。
“你还记得高炉旁边的溪流吗?”
挛鞮赤那点了点头。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有落差,有流速,这些水是有力气的。你在溪流边筑一道矮坝,把一部分水引到一条水渠里,水渠的末端装一个木制的水轮。”
他用爪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形,圆形外围画了一圈叶片。
“水从高处冲下来,打在叶片上,推动水轮转动。水轮的中心装一根轴,轴延伸到岸上,轴上装一个曲柄连杆。”
白狼把水轮的剖面图展开,画了一根横轴,轴上装了一个曲柄,曲柄上连着一根直杆。
直杆的另一端,连着一个巨大的皮囊拉杆。
“这就是水排。”白狼说,“水轮转动的时候,通过曲柄和连杆,把圆周运动变成往返运动,拉动皮囊鼓风。水的力气比人大多了,水流不断,鼓风就不会停。”
挛鞮赤那蹲下来,盯着地上的图,瞳孔微微放大。
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想象那个画面了——溪水哗哗地冲过水轮,轮子不停地转,皮囊一收一放,风源源不断地灌进炉膛里,不需要人拉,不需要人换班,炉子可以连续烧一整天。
“一个水轮,能顶几个人?”他抬起头问。
“顶四个。”白狼说,“如果水流够大,一个水轮可以同时带动两个皮囊,八个拉风箱的人全部省下来。”
挛鞮赤那的呼吸变粗了一些。
但他马上又问了一句:“那如果冬天溪水结冰了呢?”
“冬天溪水不会完全冻住,天山北麓的溪流流速快,不容易结冰。即使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下面的水流还是动的,水轮的叶片只要有一部分浸在水里,就能继续转动。”
“如果水量不够呢?”
“那就筑坝。”白狼用爪尖在水轮的上游画了一道横线,“在溪流上筑一道矮坝,把水位抬高,让水流更集中地冲向水轮,这样即使枯水期也能维持足够的动力。”
挛鞮赤那在地上蹲了很久,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除了鼓风,”白狼站起来,又在旁边画了另一个装置,“还有舂碓。”
他画了一个更大的水轮,水平放置的,像一个大圆盘。
圆盘的外沿装了一圈短柱,短柱随着圆盘转动,依次压下一排碓杆的末端。
碓杆的另一端抬起来,然后落下去,一下一下地舂砸石臼里的东西。
“这个东西叫水碓。”白狼说,“可以舂米、碎矿石、捣粘土。你把铁矿石倒进石臼里,水碓一上一下地把矿石砸碎,省去人工凿石的功夫。”
挛鞮赤那的眼睛更亮了。
他平时最头疼的工序之一,就是把大块的铁矿石敲碎到适合入炉的大小。
一块拳头大的矿石,要用锤子砸上几十下才能碎成合适的小块,一天下来,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如果水碓能代替这个工序,效率至少能提升好几倍。
“一个水碓,一天能碎多少矿石?”
“看水流大小和水轮的大小。”白狼说,“如果你把水轮造得足够大、水量足够足,一天碎出来的矿石够高炉烧三天。”
挛鞮赤那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天狼神,”他说,“这些东西,要多久能造出来?”
“你是考工令,你自己算。”白狼说,“木材山谷里有的是,轴需要硬木,水轮需要轻而坚韧的木材。”
挛鞮赤那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始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砍树、去皮、凿轴、做叶片、筑坝、挖渠……
“如果人手足,材料提前备好,十天应该够。”他最终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白狼点了点头,然后他的身形开始变淡。
挛鞮赤那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一骨碌爬起来,披上那件油光锃亮的皮围裙,光着脚就往外跑。
他跑到溪边,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溪水的流速。然后站起来,沿着溪流往上走了一百多步,找了一处水流最急、落差最大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叉着腰,盯着那段溪水看了很久。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下来,把溪水染成一匹闪亮的银缎。
挛鞮赤那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大致的草图——水渠的位置、水坝的位置、水轮的位置、皮囊的位置、连杆的走向。
他画完之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
然后他转身跑回营地,把五个正在打呼噜的徒弟挨个拍醒。
“起来,别睡了。”他说,语气难得地急促,“跟我去砍树。”
呼延阿兀揉着眼睛从羊皮里爬起来,迷迷糊糊地问:“师傅,这才什么时辰?天还没全亮呢……”
“天亮了就来不及了。”挛鞮赤那已经把斧头扛在了肩上,“跟我走,路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