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挛鞮赤那已经扛着斧头走到了溪流上游。
五个徒弟跟在身后,呼延阿兀边走边揉眼睛,阿木古郎打了个哈欠,声音在山谷里传出去老远。
挛鞮赤那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站定,转过身来。
“天狼神昨夜又给我托梦了。”
五个人的脚步同时停住。
呼延阿兀揉眼睛的手僵在半空中,阿木古郎的哈欠吞了回去。
“神说,溪水有力气。”挛鞮赤那蹲下来,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圆,“在水流急的地方筑一道矮坝,把水引到渠里,渠末装一个木轮。水从高处冲下来,打在轮子的叶片上,轮子就会转。”
他在圆旁边画了一根横轴,轴上连了一个曲柄,曲柄连着直杆,直杆连着皮囊的拉杆。
“水轮一转,曲柄跟着转,直杆来回推拉,皮囊自己就会鼓风。不需要人拉,不需要人换班,水流不停,风就不停。”
五个徒弟盯着沙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眼睛越睁越大。
“那不就是说,”阿木古郎最先开口,“以后不用人拉风箱了?”
“不用。”
“四个人全省了?”
“水流够大的话,一个水轮能带两个皮囊,八个人全省。”
阿木古郎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在高炉前面拉了大半个月的风箱,每天拉满一个时辰就手臂发抖,手指僵得弯不过来。现在有人告诉他,以后这些活可以交给溪水去干。
呼衍克烈蹲下来,指着沙地上另一个图案:“师傅,这个是什么?”
挛鞮赤那画的是一个更大的圆盘,圆盘外沿装了一圈短柱,短柱压着一排长杆,长杆的另一端是石臼。
“这叫水碓。轮子一转,短柱依次压下碓杆,碓头抬起来落下去,一下一下砸在石臼里。矿石倒进去,水碓自己砸碎,不用人拿锤子敲。”
呼延阿兀蹲到沙地图旁边,伸手指了指那个圆盘:“这玩意儿,一天能碎多少矿石?”
“天狼神说,水流够大、轮子够大的话,一天碎的矿石够高炉烧三天。”
没有人说话了。
五个人围着那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们每个人都被分派过碎矿石的活,都知道铁矿石有多硬。
一块拳头大的矿石要砸几十锤才能碎成能入炉的小块,砸上半天虎口就震得发麻,指甲缝里全是赤红色的粉尘。
现在溪水可以替他们干这个。
“走。”挛鞮赤那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扛起斧头,“找木材去。”
六个人沿着溪流往上游走。
天山北麓的山谷里云杉遍地,树干笔直,高的能蹿到十几丈。
挛鞮赤那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棵粗壮的云杉都要停下来,用手掌拍拍树干,听听声音,又绕着树走一圈,看看纹理直不直。
“水轮的叶片要轻而韧,云杉合适。”他停在一棵合抱粗的云杉前面,仰头看了看树冠,“这棵,做叶片。”
他在树干上用斧刃刻了一道记号。
又往上走了一段,他在一棵更粗的老云杉前停下。
这棵树干笔直,中间一段几乎没有任何弯曲,一掌拍上去,响声沉实。
“轴要硬木。这棵,做主轴。”
刻了第二道记号。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在溪流转弯处找到了一片桦木。
桦木韧性好,不容易裂,适合做曲柄和连杆。
刻了第三道记号。
五个徒弟跟在后面,一路看他刻记号,越看越兴奋。
呼延阿兀跑到一棵被做了记号的大树前,张开双臂量了一下粗细,回头朝阿木古郎喊了一嗓子:“这么粗的树,做出来的轮子得多大?”
阿木古郎没有回答,他正站在溪流转弯处往下看。
这段溪流的落差最大,水流撞在一块凸出的岩壁上,溅起的白沫飞出去老远,水声轰轰地响,站在旁边说话都要提高嗓门。
“师傅,”他回头指着那段急流,“是不是就这儿?”
挛鞮赤那走过去,站在岩石上往下看了一会儿,又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流速,然后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块刻了草图的骨片,对着现场比了比。
“就在这儿。坝筑在岩石上游二十步,水渠从坝口引到岩壁顶上,水轮架在岩壁下面,水从高处冲下来正好打在叶片上。”
他用脚尖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定下了水渠的走向。
画完之后又退后几步看了看,在脑子里把整个水路的走向又过了一遍,然后收起骨片:“记号够了。回去跟单于要人。”
头曼正蹲在金帐门口,跟呼衍骨力商量过冬羊群的草料分配。
挛鞮赤那把骨片往他面前一放,三言两语说清楚了水排和水碓的原理。
头曼听完,把羊皮地图往旁边一推:“你要多少人?”
“砍树至少要二十个,修坝挖渠还要二十个,做木工的五个人。全部加起来,四十五个壮丁,十天工期。”
头曼没有犹豫,转头对呼衍骨力说了一句:“你调人。”
当天下午,四十多个壮丁扛着斧头锯子上了山。
山谷里响起了一片笃笃笃的伐木声,惊得林子里越冬的鸟群扑簌簌飞起来,在山脊上盘旋了好一阵才落下。
砍树的第三天出了状况。
第一棵用来做主轴的老云杉放倒之后,挛鞮赤那蹲在树干旁边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断面,眉头皱了起来。树心有一道不明显的暗纹,是年轮之间微小的裂隙,站着的时候看不出来,放倒了才发现。
这样的木料做轴,转几个月就可能从暗纹处裂开。
“这棵不能用了。”他把手从断面上收回来,“找一棵没有暗纹的。”
呼衍克烈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师傅,这棵砍都砍了,要不先用着?”
“不行。”挛鞮赤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轴是水轮的核心部件,轮子转得快不快、稳不稳、能用多久,全看这根轴。轴要是裂了,整座水轮就废了。天狼神在梦里反复交代过,宁可多花两天找好料,不能凑合。”
他又花了半天时间,在另一面山坡上找到了一棵更老的云杉,树干笔直,一掌拍上去响声均匀,没有空洞。
他用斧刃在树干上刻了一道深记号,四个壮丁又拉了半天锯才把这棵树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