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修坝也出了问题。
最初筑的那道矮坝是按照普通拦水坝的做法，用石块堆砌、用粘土填缝。
头两天还好好的，第三天夜里，山上下了一场不算大的雨，溪水涨了半尺，水流变急，坝体中间那段用粘土填的缝被水冲开了一道口子，蓄起来的水一夜之间漏了大半。
挛鞮赤那站在被冲毁的坝体前面，看着那道还在往外渗水的裂口，沉默了好一阵。
须卜都蹲在旁边，伸手从裂口里抠出一块被冲散的粘土，用拇指捻了捻，捻出一小撮沙粒。
“粘土里的沙多了，粘性不够。”须卜都说。
这是老问题了。
他们在天山山谷里能找到的粘土大致分两种：一种是溪边的黄泥，粘性尚可但不耐水；一种是高岭土，耐火但不防水。
适合筑坝的防水粘性土，附近没有。
挛鞮赤那蹲在河边想了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高炉旁边，从耐火材料的备料堆里翻出几筐还没有混入沙子和炭粉的纯高岭土。
他在旁边又挖了一小堆溪边的黄泥，把两种土倒在一起，加水和成一团，反复揉捏之后捏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石板上晾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去查看的时候，那块混合土已经完全干透。
他把它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表面没有裂缝，用指甲用力刮也只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把土块扔进溪水里泡了一会儿，捞出来的时候土块没有散，表面的棱角依然分明。
“高岭土加黄泥，比例二比一，不用掺沙。”他对须卜都说，“重新筑坝。”
第六天，坝体重建。
这次用的混合土干得慢，挛鞮赤那让人在坝体表面盖了一层湿草席，防止阳光直晒导致表面干裂。
等了两天，坝体完全干透之后，他让人打开坝口的临时挡板放水，蓄起来的水从坝口涌出去，沿着新挖的水渠奔腾而下。
这一次坝体纹丝未动。
第八天，水排的主体结构开始组装。
挛鞮赤那把水轮的核心部件分成三段来造：主轴、轮辐和叶片。
主轴是一根粗壮的云杉树干，用斧头和锛刀修圆，两端各留一段凸起的榫头。
他在溪边的石头上架起了一个临时工棚，五个人围着那根主轴轮流上锛刀，一刀一刀地修，修圆之后又用粗砂石打磨了一遍。
轮辐用了八根云杉木方，每根的一头开榫，嵌进主轴的榫眼里，另一头开槽连接叶片。
呼延阿兀的手稳，负责开榫眼——这是整个组装过程中最考验精度的一步，榫眼太大轮辐会晃动，太小插不进去强行插入木材会开裂。
他用石凿和木槌一点点地凿，每凿几下就拿轮辐比一下深浅，比完了再凿，凿完了再比，一个榫眼凿了整整半天。
叶片用了十六块云杉薄板，每块都削成弧形。
挛鞮赤那在天狼神的梦里见过那种弧形的叶片，知道弧面朝外兜水效率最高，但具体弧到什么程度，梦里没有说。
他自己琢磨了一整天，用废了四块板子才找对了弧度。
第九天，水轮组装完毕。
八个轮辐嵌进主轴，十六块叶片卡进轮辐的槽口里，用木楔加固。
整座水轮的直径比一个成年人展开双臂还长，竖起来的时候，周围所有干活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着这个巨大的圆形木架。
石鞮从溪边跑过来，仰头看了一圈，问了一句：“这东西能转？”
“明天就知道了。”挛鞮赤那说。
第十天，最关键的环节——水轮与皮囊之间的传动装置。
挛鞮赤那在主轴的一端装了一个曲柄，用桦木削成，曲柄末端连着一根同样用桦木削成的直杆。
直杆的另一端连着皮囊的拉杆。当水轮转动的时候，主轴带动曲柄做圆周运动，曲柄通过直杆把圆周运动转化为拉杆的往返运动。
这个转化是整个水排最精妙的部分。
挛鞮赤那在梦里反复看过天狼神画的示意图，但真到了自己动手的时候，还是被曲柄的偏心距难住了。
偏心距太大，拉杆的行程太长，皮囊会拉裂；偏心距太小，鼓风量不够，带不动高炉的进风需求。
他花了两天时间反复调整。
先做了一个偏心距偏大的曲柄，装上之后试转，水轮转了不到十圈，皮囊的拉杆就被拽到了极限位置，皮囊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他赶紧让人停了水轮，卸下曲柄，把偏心距缩小了三分之一，重新装上去再试。
这次拉杆的行程合适了，但鼓风量明显不够，从风道灌进炉膛的风软绵绵的，火焰都懒得跳一下。
第三次调整。
他在两个偏心距之间取了一个中间值，重新削了一个曲柄。装上去之后，拉杆的行程不大不小，皮囊在承受范围内，鼓风量也达到了高炉的要求。
第十三天，水排与高炉的风道接口正式对接。
挛鞮赤那把原来四个人拉的大皮囊连到了连杆上，又把高炉底部的进风口用粘土密封了一圈，确认不漏气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站到了溪边的水闸前面。
“开闸。”
两个学徒同时拉动水闸的挡板。蓄在水坝里的水从闸口涌出去，沿着水渠奔腾而下，轰的一声撞在水轮的叶片上。
水轮没有动。
挛鞮赤那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走到水轮前面，发现轮轴和轴承之间的摩擦力太大，水流的冲击力被抵消了大半。
他用手指摸了摸轴承的内壁，发现是木头的表面太粗糙，没有润滑。
“羊油。”他说。
呼衍克烈跑回营地，从伙房里端了半碗凝固的羊油过来。
挛鞮赤那把羊油涂在轴承内壁和主轴的接触面上，涂了厚厚一层，又用手转动水轮让油均匀地渗进摩擦面。
“再试。”
学徒再次拉开水闸。
水从渠口倾泻而下，砸在叶片上。
水轮先是一颤，然后缓慢地转动了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主轴上的曲柄带着直杆来回运动，直杆推动皮囊的拉杆一张一合，风从风道灌进高炉底部，炉膛里残留的炭灰被吹了起来，从加料口飘出一缕灰白色的烟气。
围在溪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阿木古郎站在高炉旁边，眼睁睁看着那只巨大的皮囊在连杆的带动下自己鼓风，自己换气，自己把风源源不断地送进炉膛，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真的……不用人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