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李牧在木头内部感知着这一切。
水轮转动的声音顺着溪流传进营地的每个角落,像一条新的脉搏。
他能感知到高炉里的火焰比任何时候都更旺更稳,能感知到挛鞮赤那的信仰丝线在这一夜又粗了一圈,能感知到阿木古郎从风箱劳役中解放出来的那双手正在无意识地握拳又松开。
李牧在心里把水排的构造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这是一个最原始的水力传动系统。
木制的水轮,木制的曲柄,木制的连杆,皮囊做的鼓风器,羊油做的润滑剂。
每一个部件都粗陋得不像话,每一条接缝都在漏风漏水漏油。
效率大概只有理论上的一半不到。
他完全可以现在就告诉挛鞮赤那改进的方向。
把曲柄改成偏心轮加飞轮的结构,输出的风力会更均匀。
把皮囊改成活塞式风箱,风压能翻一倍不止。
还有齿轮,最基础的木制齿轮一旦做出来,水轮的转速可以按需要调快调慢,一台水排可以同时驱动鼓风和锻锤和舂碓。
这些东西李牧脑子里全都有。
前世看过的一部纪录片里讲欧洲中世纪的水力工坊,一座水轮带动整条生产线,从碎矿到鼓风到锻打到打磨全部用水力完成。
但他不打算说。
李牧见过太多穿越小说里主角一挥手就把工业革命搬到古代,三个月造出蒸汽机半年搞出枪炮。
那种写法固然爽,但那不是文明。
文明不是图纸,文明是一群人自己学会思考的过程。
你可以给他们种子,但你不能替他们种地。
你可以给他们原理,但你不能替他们犯错。
犯错和纠错,才是认知的骨骼。
况且现有的技术确实够用。
两座高炉配一台水排,一天一夜连续鼓风不停火,出铁量已经是地炉时代的四五倍。
这点铁够武装眼下的全部骑兵,够给农田打够铁犁铁锄,够跟坚昆部换牛换马。
在这个生产力水平上,继续提升冶铁效率短期内意义不大。
铁再多也没有足够的人手来锻打,锻打出来也没有足够的兵来使用,兵有了铁刀也没有足够的粮食来支撑远征。
所有技术进步都必须卡在瓶颈上才有意义。
冶铁的瓶颈现在不在鼓风,在锻打。
锻打的瓶颈不是一个独臂老铁匠带五个学徒能解决的,得等人手够,得等更多的人学会打铁,得等挛鞮赤那的铁匠班从五个人变成五十个人。
到那个时候,现有的水排不够用了,挛鞮赤那自然就会自己琢磨怎么让一台水轮同时驱动三台皮囊。
然后他的徒弟们可能会想出更巧妙的办法,也许是把连杆改成齿轮,也许是把皮囊改成风箱,也许是什么李牧都没想到的东西。
技术是需求倒逼出来的。
......
天山下了第一场雪。
从傍晚开始下,到半夜的时候,帐篷顶上的牛皮已经被压得往下塌了一截。
守夜的老兵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拿木棍捅一下帐篷顶,把积雪捅下去,不然帐篷会被压垮。
头曼站在金帐门口看了一会儿。
雪太大,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整个山谷被白茫茫的一片吞掉了。
他把皮袍裹紧了一些,转身走回帐内。
古尔坐在火堆旁边,膝上放着木狼头。
他用一块干布擦着木头表面,帐篷里的湿气很重,木头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把水珠擦干,又把图腾凑到火堆旁边烤了烤,再放回膝盖上继续擦。
“鱼干还能撑多久?”头曼蹲下来,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按现在的量,到开春没问题。”石鞮从帐外钻进来,头上肩上全是雪。
他抖了抖皮袍,在火堆边蹲下,伸出两只手烤火。
“但那是按一天两顿算的,如果雪一直不停,人不能出去活动,吃得就少一些,反而能多撑几天。如果雪停了要出去干活,吃得就多,关键是不知道这场雪要下多久。”
头曼没有接话,他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沉默了一会儿。
“马呢?”
“马料够两个月。”石鞮说,“但马也不能一直关在圈里,得放出去活动,关久了腿会僵,开春就没法跑了。”
头曼点了点头,这些都是预料之内的事。
入冬之前他就让人算过账,粮食缺口大约两成。
他当时的决定是战士减一成口粮,百夫长以上减两成,他自己跟战士同量。
这个决定执行了快一个月,暂时还没有人饿倒。
但雪比预期来得早,来得猛。
如果这场雪连下十天以上,山谷里的气温会降到人马都扛不住的程度。
到时候就不是粮食的问题了,是能不能活过去的问题。
挛鞮赤那掀帘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他的皮围裙上沾满了炭灰和雪水,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他走到火堆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炉子不能停。”
头曼看着他。
“天太冷了,炉壁上的水分如果冻住,再点火的时候一热一冷,炉壁就会开裂。”挛鞮赤那说,“我已经让人轮流守着,保持炉膛里一直有火,但炭的消耗比预想的大了一倍。”
“炭够吗?”
“够烧两个月,如果雪一直不停,就只能省着用了。”
头曼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跳了一下,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忽大忽小。
“明天派人去北坡砍柴。”头曼说,“趁雪还没封住山路,能多砍一棵是一棵,烧炭组的人全部上山,其他活先放一放。”
挛鞮赤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当天夜里,雪没有停。
第二天早上,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肚。
山谷里的帐篷有一半被雪埋了半截,孩子们被大人从帐篷里挖出来的时候,冻得直哭。
须卜都带着人在谷口清雪。
雪太厚,谷口的通道被堵住了大半,如果不清理,外面的猎物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他带着二十个人,用木铲一铲一铲地往外推雪,干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清出一条勉强能让一匹马通行的路。
他站在谷口往外看了一眼。
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的天山山脊消失了,近处的丘陵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白色。
他把铁铲往雪里一插,转身往回走。
走到营地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了高炉。
炉顶的烟囱里冒出一股细细的青烟,在白色的背景里格外显眼。
炉子还在烧。
挛鞮赤那蹲在炉前,手里握着一根铁钎,正在捅出铁口。
他捅了两下,一股亮橙色的炉渣从出渣口流出来,淌到雪地上,嗤的一声冒出一大股白色的蒸汽。
炉渣周围的雪迅速融化,露出下面一小片黑色的泥土。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又加了一铲炭进去。
阿古把课堂搬到了最大的那顶帐篷里。
帐篷里挤了四十多个孩子和十几个成年人,所有人都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炭条,在一块刨平的木板上写字。
阿古站在最前面,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雪”字。
“上面是雨字头,下面是扫帚的帚,意思是可以用扫帚扫的雨,但雪不是雨,雪是冻住的雨,记住没有?”
孩子们跟着念了一遍。
坐在后排的一个老兵也张着嘴跟着念,念完之后低头在自己的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雪”字,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不像,又涂掉重写。
呼韩浑在另一顶帐篷里教拼音。
他的学生都是新来的那批人,进度比阿古那边慢很多,有些人连嘴巴都张不开。
他一个一个地纠正口型,教到第三个声母的时候,一个中年妇人忽然问了一句:“学会了这些,就能跟天狼神说话了?”
呼韩浑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能,天狼神说的话,就是用这种文字写的。”
那中年妇人低下头,在沙地上把刚才教的三个声母各写了一遍。
笔画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傍晚的时候,雪终于小了一些。
头曼踩着没膝的雪巡视了一圈营地。高炉还在烧,帐篷里的火堆还在亮,医帐里乌苏娜正在给一个冻伤的士兵换药。
她看到头曼进来,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手指保住了。”她说,“但再有下一个,不一定还能保住,单于,帐篷不够厚,有些人家的羊皮只有一层,挡不住这样的冷。”
头曼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个士兵包着布条的手指,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