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站在金帐里,面前摊着一张新剥下来的牛皮。
石鞮用炭条在上面画了几条线,标注了北坡的方位和预计的柴火储量。
他根据烧炭组的估算,硬柴烧成木炭之后重量减半,取暖时长翻倍。
同等重量下,木炭比干柴耐烧得多,烟雾也少得多。
“让所有人上山。”头曼说,“能扛得动柴火的,全部去北坡,营地只留老人和孩子。”
石鞮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成年人全部上山意味着营地几乎空防,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摸进来,连个能拉弓的都没有。
但如果燃料不够,这个冬天会冻死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所有人就在谷口集合了。
头曼都带队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将近一千多人。
有五十多岁的老人,也有刚满十四岁的少年。
女人也来了,她们背着皮袋和麻绳,腰里别着骨刀,跟在男人后面往北坡走。
雪还没踩实,走在最前面的人每一步都陷到膝盖,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脚印走,稍微省力一些。
北坡距离营地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山坡上长满了云杉和冷杉,树干笔直,树冠上压着厚厚的雪。
头曼卜都站在坡底往上看了一眼,回头对身后的几个人说:“从最密的林子开始砍,一棵一棵挨着来,不要东砍一棵西砍一棵。”
砍树不需要多少技巧,有力气就行。
第一棵树放倒的时候,树冠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周围的雪簌簌往下掉。
几个年轻男人冲上去,用骨刀和石斧砍掉树枝,把树干截成段。
女人在后面的空地上把树枝堆成一堆等着晾干后烧炭用。
一千多人撒在一片山坡上,从早干到晚。
到傍晚收工的时候,坡底的空地上堆了近二百棵树的木料。
头曼在坡底选了一块平地,让人就地挖了两个烧炭窑。
窑是烧炭组的人带着挖的。
挖一个两丈见方的土坑,把木料码进去,上面盖一层厚厚的泥土,留几个出烟孔,点燃之后把窑口封死。
木料在里面不完全燃烧,靠缺氧的高温把水分和挥发物逼出来,剩下的就是木炭。
第一窑点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烧炭组的老师傅蹲在窑口旁边,用一根细木棍捅了捅烟孔,看到里面的火光透上来,点了点头。
他让人在窑口四周撒了一层雪,防止明火冒出来引燃周围的林子。
“烧透要多久?”头曼问。
“三天。”老师傅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后开窑,窑里的温度还没降下去,人不能靠太近,得再等一天才能搬炭。”
头曼记住了这个时间,然后安排人轮流守夜看窑。
一千多人在山上一干就是十天。
十天里,他们在北坡砍倒了两千多棵树。
二十年的树,三十年的树,还没有长成材的小树,全部被砍倒拖下山坡。
地面上的积雪被踩成了坚实的冰层,上面沾满了树皮碎屑和炭灰。
山下的营地也在同步干活。
石鞮带着剩下的年迈男人在营地南边的空地上搭了一排新的木棚。
木棚用粗木做架子,顶上盖牛皮和干草,四面透风,但头顶不漏雪。
这些木棚不是住人的,是专门用来存木炭的。
木炭怕潮,露天堆放一场雪下来就废了一半,必须有顶棚。
挛鞮赤那在高炉旁边加了一口小窑,专门烧供铁匠铺用的硬炭。
硬炭和取暖炭不是一个烧法。
取暖炭要的是持续稳定燃烧,硬炭要的是温度高,燃烧时间短。
他试了两次,调整了窑口的大小和封土厚度,第三窑出来的炭硬度达标了。
他把炭块砸开,对着火光看了看断面,满意地收了起来。
乌苏娜让两个学徒在北坡山脚搭了一个临时医帐。
上山干活的人难免受伤,有人被倒下的树干砸了脚,有人被石斧砍伤了手,有人被炭窑里突然喷出的热气灼伤了脸。
她每天都要处理十来个伤号,好在大多数是轻伤,没有出现骨折或者烧伤得太重的情况。
她让人煮了一大锅热水,把用过的布条全部煮沸晾干再用。
帐篷里收治伤员的地方每天都用雪水擦洗一遍,尽量保持干净。
呼韩浑在营地负责带孩子。
十几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被集中到最大的一顶帐篷里,生了两堆火,让孩子们在里面待着不准出去。
他每天教孩子们念五个字,念完了就让他们在沙盘上写。
有些孩子淘气,拿炭条在帐篷壁上画小人。
第一窑炭出窑的那天,全营的人都围过来看。
头曼让人把封土扒开,一股滚烫的热气从窑口冲出来。
等热气散了一些,他探过头往窑里看了一眼。
木料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表面漆黑,布满细密的裂纹,断口处泛着微光。
他伸手摸了一块。
烫,但不至于烫伤。
他让人用木棍把炭块一块一块夹出来,码放在雪地上冷却。
木炭碰到雪,嘶的一声冒出一股白汽。
第一窑烧出来的炭装满了二十个皮袋。
“很好。”他说,“继续烧。”
第二窑紧接着点火,第三窑开始挖坑。
到入冬第一个月底的时候,北坡上已经没有成片的树林了。
山坡上只剩下大大小小的树桩和散落的树枝。
两千多棵树变成了将近二十万斤木炭,整整齐齐地码在营地南边的木棚里。
石鞮把这些木炭登记入账的时候,一袋一袋地数,数了整整一个下午。
“两十万三千斤。”他报给头曼,“省着烧,够撑到开春。”
头曼没有完全放心。
他让石鞮把木炭分成三份,一份堆在金帐附近由单于府直辖支配,一份分给各百夫长由其统一调配,最后一份留作库存紧急时方能动用。
石鞮照做了。
那天晚上,头曼让人在每顶帐篷里都发了一袋木炭。
老兵们领到炭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生火。
他们在帐篷中央挖了一个浅坑,把木炭放进去,用干草引燃。
蓝色的火苗慢慢浮起来。
不冒烟,没有呛人的烟火味,只有一股干燥的暖意在帐篷里散开。
老兵蹲在火坑旁边,伸出双手放在火苗上方,感受着那股从手掌渗进骨头里的热量。
“比干柴好太多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