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炭发下来之后,营地里的火堆从柴火换成了木炭。
第一夜所有人都睡得很好。
没有烟熏火燎,不用半夜起床添柴,一顶帐篷里放一坑炭火,暖意能撑到天亮。
几个老兵坐在火坑边上,把脚伸到火苗附近烤着,烤到脚底板发烫才缩回去。
有人说这东西比羊皮袄还管用,往年冬天在漠北冻得睡不着觉,脚趾头年年冻裂,今年居然还没裂过。
头曼听到这些反馈,没有说什么,只是让石鞮把木炭的分配标准定下来。
每人每天限领多少,每顶帐篷按人头配给,不能多领也不能私藏。
石鞮拿炭条在一块木板上写了分配方案,挂在金帐门口。
第三天早上出了事。
南边靠溪流的一顶帐篷里,住在里面的三个人没有按时出来。
隔壁帐篷的人觉得不对劲,掀帘进去看了一眼,三个人躺在火坑边上,脸色发青,嘴角挂着白沫。
喊不醒,推不动。
消息传到金帐的时候,头曼正在跟须卜都商量开春之后的巡逻路线。
他放下手里的炭条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跟着报信的人往南边跑。
帐篷外面围了一圈人。
头曼拨开人群蹲进去,伸手探了三个人脖子上的脉搏。
一个已经凉了,两个还有微弱的跳动。
营地炸了锅。
当天下午又有两个人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头晕呕吐浑身无力,被抬到医帐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
活着的人开始害怕。
有人把领到的木炭退回了石鞮的仓库。
有人宁愿跑到雪地里挨冻也不回帐篷睡觉。
几个百夫长联名来找头曼,说木炭这个东西不能再用,冷一点最多生病,用炭万一死人,一个冬天过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金帐里吵了一夜。
有人说话很难听。
说头曼搞出来的这个东西根本不靠谱,夏人祖祖辈辈烧柴烧牛粪也没见谁这样死过。
说天狼神只教了烧炭没教怎么用,这种半截子的施舍不如不给。
说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把木炭全堆在山洞里明年当柴烧。
头曼坐在上首一直没说话。
李牧仔细想了一会儿,把前世看过的一氧化碳中毒的机制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木炭在氧气不足的时候燃烧,产生的不是二氧化碳,而是一种无色无味的一氧化碳。
人吸进去之后血里的氧气会被挤掉,人不会觉得呛也不会觉得难受,只会慢慢昏过去,然后就再也醒不过来。
如果帐篷通风不好,一坑炭火一个晚上就能要了一顶帐篷里所有人的命。
李牧把全部意识集中到木头内部那些金色的丝线上。
他在木头内部震动那些丝线,像拨动琴弦一样。
古尔在睡梦中被震醒了。
他睁开眼睛,黑暗中看到木狼头表面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金光,一闪一闪的。
他翻身坐起来,把图腾捧在手里。
那段信息像水一样流进他的脑子里。
继托梦这一手段后,李牧又觉醒了新的能力——意识流,就如同修仙者神识传音一样。
不过没有声音,没有画面,但意思很清楚。
木炭需要通风,不通风会死。
木炭燃烧不完全的时候会产生毒气,毒气比烟更凶。
只要帐篷留一个口子让风能进来,木炭就没有任何问题。
第二天一早古尔去了金帐,把头曼和几个百夫长全部叫到一起,把天狼神传的话一字不差地说了。
几个百夫长面面相觑。须卜都第一个开口:“那昨天死的三个人怎么解释?”
古尔说:“他们的帐篷不通风,毒气出不去。”
头曼让人去查了那顶死了人的帐篷。
帐篷搭在溪边一个背风的地方,门帘朝南,但不知道是谁为了挡风在门帘外面堆了一排干草垛。
门帘被草垛堵住了大半,帐篷里的空气流通不起来。
然后又查了那两个出现症状的人的帐篷,情况类似,门帘半掩着,没有完全打开。
这几顶帐篷都太小太矮,人躺在里面呼气吸气,炭火在里面烧着,所有的气体混在一起全部闷在帐篷里散不出去。
头曼让人把干草垛全部搬走。然后下了一道命令:所有使用木炭的帐篷必须留一个通风口,门帘不能全部放下来,至少要留出一掌宽的缝隙。
如果有人发现谁的帐篷捂得太严实,可以直接掀帘子,不需要请示。
命令传下去之后,有人后怕了。
一个老兵蹲在自己的帐篷门口,正在嚼甘草,对旁边的人说,他昨天睡前想过一个问题。
木炭烧得太快,烧完就没了,他想省着点用,就用灰把炭火盖了一层,让它慢慢烧,烧一整夜不用添。
幸亏还没做,要是做了,盖了灰之后炭烧得更不充分,那气体出得更多,棚子一闷,他现在已经躺在外面那顶帐篷里跟那三个人作伴了。
旁边的人听他说完,脸色白了一白。
当天晚上各百夫长在各自的队伍里做了一次全面检查。
每个帐篷的通风口都要看到,没留通风口的当场撕个口子。
全营检查下来,发现五顶帐篷被人在外面堵了挡风的干草和树枝,四顶帐篷里的人承认昨晚用灰埋过炭火想让它慢点烧。
须卜都让人把干草全部清走,每个通风口都用木棍撑起来。
他在营地中央烧了一堆大火,把所有人都叫到火堆边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讲了一遍天狼神的交代。
他说:“天狼神给了我们木炭,也告诉了怎么用,不听话的人,死的是自己的命,听懂了没有?”
所有人回答:“听懂了。”
当晚没有人再敢把帐篷捂严实。
李牧在木头里感知到那些帐篷里的通风口都开着,冷风从缝隙里灌进去,火坑里的木炭烧得通红。
温度没有之前那么高了,但也没有人再中毒。
他放心了。
古尔在睡觉之前把图腾放在枕头旁边,轻轻拍了拍木头表面,像拍一个孩子。他说:“天狼神,你今天救了很多人。”
李牧没办法回答他。
但他把木头内部的那些金色丝线微微亮了一下,算是一个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