挛鞮赤那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青石板旁边,后背的皮袍被汗水浸透了。
周围一圈人脸凑得很近,古尔蹲在他面前,手里捧着图腾,浑浊的老眼盯着他的瞳孔看。
“天狼神……给你托梦了?”古尔兴奋的询问。
挛鞮赤那撑着手肘坐起来,喘了两口气:
“天狼神教了我一种炉子,竖的,不是在地上挖坑,是往上砌,从顶上加石头和炭,从底下鼓风,风穿过炉膛,把整座炉子烧透。铁在炉子里化成水,从底下流出来。”
他伸出左手,在地上画了一个竖井的形状,又用手指在竖井底部戳了一个出铁口的位置。
“他说这叫人造高炉,铁的软硬不靠锤子,靠里面的碳火。”
“他还说,石灰石能帮助助铁,能把烧剩下的矿渣分离出来,矿渣轻,漂在上面。
铁水重,沉在炉底,从底下开个口子,铁水就流出来了。”
“他给我看了模具,把沙子拌上粘土,压成刀的形状,晾干了就能浇铸。铁水倒进去,冷却之后打开模具,一把刀胚就成了。”
“他还说,铸出来的铁脆,要锻打。但有了刀胚再去打,比从一团烂铁开始打省十倍的时间。”
挛鞮赤那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头曼脸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天狼神还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连自己都不太敢相信这句话,“从今天起,我不是挛鞮赤那了,我是考工令,专门管冶铁、锻造、兵器。所有跟铁有关的事,由我说了算。缺人我挑人,缺料我报料。”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
他这辈子最远大的理想也就是打一把好刀,让部落里的人不再用那些豁了口的破烂货。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当官。
头曼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古尔怀里的木狼头。
木狼头安安静静地躺在古尔的手心里,还是那副其貌不扬的老样子,裂缝还是那几道裂缝,玛瑙石子还是那两粒石子。
但就在头曼的目光落上去的那一瞬间,一股淡淡的金光从木头内部透了出来。
像一盏刚被点燃的油灯,安静地亮了三息,然后缓缓熄灭。
所有人都看见了。
古尔第一个跪下去,然后是石鞮,然后是呼衍骨力,然后是那些百夫长,然后是挛鞮赤那自己。
上千人跪在夜色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膝盖磕在沙地上的沉闷声响此起彼伏,像一阵由近及远的雷声滚过山谷。
金帐里的气氛在第二天天亮之后换了一副样子。
头曼让人把挛鞮赤那画在高炉图样刻到骨片上,又让古尔在旁边用拼音标注了每一道工序的名称。
石灰石、铁矿石、木炭、鼓风、出铁,每个词都注了音,每个步骤都标了顺序。
挛鞮赤那得了神谕之后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缩在帐篷角落里沉默地敲铁片,而是在营地中央划了一块地,叫人去砍云杉、挖粘土、搬石头,准备搭炉子。
但他的兴奋没有传染到头曼脸上。
头曼坐在金帐里,面前摊着那块须卜都带回来的赤色矿石。
他把矿石翻过来又翻过去,矿石粗糙的表面在掌心里硌出细密的红印。
铁矿的位置在天山北麓以东,离山谷快马加鞭要走一天,不是在自己的地盘上。
而乌孙人的骑兵从西边过来,快马加鞭只需要三天。
铁矿太远,乌孙太近。
石鞮是第二天傍晚从西南方向回来的。
他带的那组人在外面多待了一天,没回来参加前夜的祭祀。
他进了金帐,连水都没喝,直接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单于,乌孙人不止一批。”
头曼看着他。
“我回来的路上碰到了须卜都手下的一个斥候。他跟我说,西南方向那个河谷里的营地在咱们上次侦查之后又来了人。篝火从十五堆增加到了将近四十堆。”
“多少人?”
石鞮抬起头:“他在山梁上趴了一整天,数了进出的骑手。按他的说法,至少四百,可能五百。”
金帐里安静了。呼衍骨力把手里的骨片重重搁在地上。
“五百骑,”他说,“乌孙的游骑哨探从不超过百人。来五百骑,说明昆莫已经把我们当成一块正经肉了,不是路过顺手捡的野兔。”
头曼没接话。他把手边的赤色矿石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还有吗?”
“有。”石鞮说,“须卜都那个斥候说,他在河谷东边的山脊上看到了几根旗杆,乌孙人行军不带旗,除非是有大人物在队伍里。”
帐帘被掀开,须卜都自己走了进来。
他缺了半截的耳朵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皮袍下摆被灌木刮得稀烂。
“单于。”他单膝跪地,声音不紧不慢,“我在北边山口抓到两个乌孙探子。”
头曼站起来。
“开口了?”呼衍骨力抢在前头问了一句。
“河谷里是乌孙东境都尉的部曲,都尉叫呼延格,是昆莫的远房侄子,带的兵不止五百,后面还有辎重队,正在往东边运。”
“辎重?运什么?”
“没说,他只负责探路,后面的事他不知道。”须卜都停了一下,“不过他说了一个数,辎重队有四十五辆车。”
金帐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
四十五辆车的辎重。
在这个时代的西域,能拉出四十五辆辎重车的队伍,绝不是边境巡逻队的配置。
这是冲着战争来的。
第三天的清晨,谷口的雾气还没散尽。
放羊的少年阿古第一个看见那队人马。
他正蹲在山坡上把羊往回赶,余光扫到谷口方向有几道影子在雾里晃动。
他眯着眼睛看了几息,然后把羊鞭一扔,连滚带爬地跑回了营地。
谷口外,大约三十骑乌孙兵一字排开。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毡衣,领口镶了一圈狐皮,腰间挂着一把直刃铁剑。
剑鞘上包着一层暗红色的皮子,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他骑在一匹青灰色的高头大马上,马鞍前桥包了铜皮,在队伍里格外扎眼。
他身后那三十骑,人人带弓,马鞍侧面挂着箭袋。
没有打旗,没有吹号,安静地勒马站在谷口外,像是从雾里长出来的一样。
头曼收到消息之后没有急着出帐。
他在帐内把皮袍整了整,把刀挂在腰间,又看了一眼古尔手里那颗狼头图腾。
然后掀帘走了出去。
他没有骑马,步行走出谷口。
身后跟着须卜都和两个亲兵。
头曼走到谷口外的空地上,在离那队乌孙骑兵大约二十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手按刀柄,看着那个领头的乌孙人,等着对方先说话。
晨风从谷口灌出来,吹得他皮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那个穿狐皮领毡衣的乌孙人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
动作不快不慢,落地之后也没有往前走,站在原地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语气趾高气昂。
“你们是从东边来的匈奴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头曼脸上扫到他腰间那把豁了口的环首刀上,又移开了。
“我是乌孙昆莫座下使节,乌孙东境都尉帐前行军司马,我叫翁归靡。”
他说完自己的名字之后等了一下,见头曼没有反应,便继续说道:
“乌孙的草场,东起天山北麓,西至碎叶川,南接大漠,北抵金山,方圆数千里,皆属昆莫治下,你们的营地,在乌孙草场之内。”
“你们来的时候没有通报,没有献礼,没有派人到王庭请求许可,按照昆莫的法度,擅入乌孙草场者,视为入侵,可以就地剿灭。”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头曼一眼。
头曼还是没有说话。
“但昆莫仁慈。念你们是金微山败逃之众,残兵败将,妇孺居多,不愿多造杀戮。”翁归靡的语气始终保持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
“昆莫开恩三条。
第一,你们的部落可以留在山谷里过冬,但不得再向西扩张半步。
第二,每年向乌孙王庭上贡风干鱼一万条,良马一百匹,羊皮二百张,壮丁二十人充作劳役。
第三,乌孙征战,你部须出兵随征,听从乌孙都尉调遣。”
他说完这三条,又补了一句:“这三条,你应了,你的人就能活,你不应......”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自己的方向勾了一下。
“三天之内,东境都尉的铁骑会踏平你们这座山谷。男女老幼,一个不留。你自己选。”
风停了。
谷口的雾气在慢慢散开,露出远处天山山脊上那道终年不化的雪线。
晨光从雪线上漫下来,把整座山谷染成一种冷冽的青白色。
头曼把攥着刀柄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翁归靡,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语气平稳。
“一天。”
翁归靡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给我一天时间商议,明天日出之前,给你答复。”
翁归靡看着头曼,看了一会儿,见头曼面无表情,然后点了点头。
“一天。”他翻身上马,“明天日出,我带人来收答复。”
他勒转马头,又停住了,侧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留两个人在谷口守着,规矩你懂。”
他没有等头曼回答,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青灰色的高头大马迈开步子,朝来时的方向小跑而去。
他身后那三十骑跟着掉转马头,马蹄踏起一路尘土,消失在晨雾里。
两个乌孙骑兵留了下来。
他们没有下马,勒马停在谷口外的一块岩石旁边。
一个人摘下弓挂在马鞍前桥上,另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撕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同伴。
两个人就那么在马上嚼着干肉,看着谷口的方向,不紧不慢。
头曼转过身,往回走。须卜都跟在他身后,两个亲兵跟在须卜都身后。
走了十来步,须卜都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单于,一天之后怎么办?”
“你去把古尔和几个百夫长叫到金帐来,对了,还有挛鞮赤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