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的话一出口，金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手里那块暗红色的石头上。
呼衍骨力最先凑过来。
他伸手从头曼掌心里拿起那块石头，掂了又掂，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用指甲在断面上狠狠刮了一下，刮下一小撮深红色的粉末，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呸。”他把粉末吐出来，皱着眉头，“这东西能吃还是能喝？怎么就比乌孙重要了？”
头曼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把石头从呼衍骨力手里拿回来，举到火光下，让所有人都看清那块石头断面上细密的颗粒纹理，和在光线下隐隐泛出的金属光泽。
“我年轻的时候在单于庭见过一次。”头曼说，“汉朝使者来朝贡，带了几匹丝绸和一把刀。
那把刀的刃口上有一层暗纹，像水面上的波纹。
我问那个使者，这刀是怎么打的。
他说，不是打的，是折的。”
“折的？”石鞮蹲在帐门口，正用一块破布擦脸上的血痂，听到这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刀还能折？”
“把烧红的铁条叠起来，反复折叠锻打，打一次折一层，折十层就是十层铁，折二十层就是二十层铁。”
头曼用手指点了点那块赤石的断面，“那个汉朝使者说，这种刀用的铁，就是从这种石头里炼出来的。”
他说完，把石头重重放在地图上，石头磕在羊皮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金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年轻的百夫长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单于的意思是，这是铁矿？”
“铁矿”这个词在匈奴人的词汇里本不存在——他们管所有能打出铁的石头都叫“黑石”，至于黑石跟黑石有什么不同，没人分得清。
但跟着古尔学了几个月拼音和汉语，几个核心词汇已经在部落上层传开了，“铁矿”就是其中之一。
头曼点了点头：“没猜错的话，就是铁矿。”
金帐里像是被人往火堆里泼了一瓢油。
“铁矿！”那个百夫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我们不是可以自己造兵器了？不用再拿羊皮跟汉人换了？”
“铁”这个字在匈奴人的耳朵里，分量比黄金还重。
帐内几个年纪大一些的百夫长都坐不住了。
有人把手里的骨片往地上一搁，有人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个说话语气一直不咸不淡的老兵须卜都，此刻也抬起头来，缺了半截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头听见了猎物动静的老狼。
他们太清楚“铁”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了。
匈奴人用铁的历史不算短。
冒顿单于的时代，匈奴骑兵的刀就已经是铁刃了，但那种“铁”跟汉军的“铁”是两回事。
匈奴的铁来自西域和中原的边市贸易，一年换下来的铁料有限，全族上下省着用，刀刃磨到只剩两指宽了也舍不得扔。
箭头是骨头的多，铁的少，十几个骑兵里能有一人配铁箭头就算装备精良了。
更致命的是工艺。
汉军的环首刀是百炼钢，刀刃经过反复折叠锻打，碳分布均匀，硬度高韧性也好，砍在匈奴人的马刀上，能把匈奴刀崩出一个豁口。
而匈奴人的铁刀，大多是生铁直接铸成形，再稍微打磨一下就上了战场。
生铁脆，砍到硬物上容易崩口，崩了口就磨，磨上几次刀身就窄了一圈，窄到一定程度就彻底废了。
至于甲胄，差距更大。
汉军的札甲是用上千片铁叶穿缀而成，每片铁叶大小一致，厚薄均匀，穿在身上活动自如。
匈奴人的甲是用熟牛皮缝的，好一点的在牛皮上钉几块铁片护住心口和后背，差的干脆就是两层皮中间塞羊毛——防得住冬天的风，防不住汉军的大黄弩。
整个北匈奴全盛时期，能称得上“铁甲”的甲胄不超过五百副，大部分还集中在单于的亲卫队里。
普通百夫长能有一顶铁盔就算体面了。
匈奴人不是不想学汉人的冶铁技术，是学不了。
汉朝对铁器的管控极其严格。
铁官遍布各郡县，民间不得私铸铁器，更不得将冶铁技术外传。
西域诸国跟汉朝做了上百年的生意，丝绸瓷器茶叶随便换，但想学打铁，门都没有。
偶尔有几个汉人工匠流落到草原上，不是被杀了就是被严密看管起来，下场大多不好。
所以匈奴人几百年来的铁器来源只有两条路：一是仗，打赢了从汉军尸体上扒；二是互市，拿马匹和羊皮跟汉商换。
打仗扒来的刀，十把里有八把是战场上损过的，刃口有豁口，刀身有裂纹，能用但不好用。
贸易换来的铁料，价格贵得离谱——汉朝边将把铁料的价格定在一匹马换一把刀的高度，就这还得看人家心情。
赶上边关互市关闭的年份，有钱都换不到。
金微山一战，头曼仅有的那点铁器家底几乎丢光了。
突围的时候每人手里有一把刀就不错了，有些人的刀还是从死人手里捡来的，连刀鞘都没有，用皮绳缠着刀柄就那么挂着。
箭头更是稀缺货，一个弓手配二十支箭就算富的，大部分人的箭袋里只有七八支骨箭，射完就只能捡敌人的箭来用。
所以当那块暗红色的石头被须卜都从北边带回来、当头曼说出“铁矿”这两个字的时候，每个人的脑子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如果我们自己能炼铁，如果我们自己能打刀？
那就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了。
呼衍骨力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来。
“须卜都，”他说，“你说的那片山坡，石头多不多？”
“多。”须卜都说，“露出来的范围，差不多有半个营地那么大，往下挖，应该更多。”
“离我们多远？”
“斥候走得慢，因为要探路，快马加鞭，一天能到。”
呼衍骨力转头看向头曼。他没说话，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东西在，地方不远，派人去挖就是。
头曼没有接他的话。
他把那块赤石捏在手里，又放下来，抬头扫了一圈帐内，问了一句：“咱们得铁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