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营地里的气氛就不对了。
不是出了什么事,是捕鱼捕出了问题。
石鞮天没亮就带着他那十个兵下了溪。
他们用削尖的树枝戳,用脱下来的皮袍兜,用石头砸。
太阳升到三竿高的时候,石鞮的裤腿湿到了大腿根,十个兵里有八个冻得嘴唇发紫,战果是三条巴掌大的鱼和一只被石头砸烂的螃蟹。
三条鱼,不够十个人塞牙缝。
溪里的鱼确实多。
站在岸上看,水里黑压压的一片,大的足有两掌宽,在石头缝里钻进钻出,尾巴一甩就翻起一片水花。
但人一下水,鱼就散得比箭还快。
“这他妈比汉军还难抓。”一个年轻士兵坐在岸上,一边拧裤腿上的水一边骂。
石鞮没吭声。
他蹲在溪边,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鱼儿好像在无情的嘲讽他。
他可是天狼神亲自教的取水百夫长,在戈壁里用羊皮都能从干土里蒸出水来。
现在面前就是活水,活水里有活鱼,他居然抓不上来。
他觉得自己在给天狼神丢人。
头曼过来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石鞮看见单于那张没表情的脸,心里更堵了。
午饭的时候,古尔端着一碗鱼汤坐在石鞮旁边。
老头子今天早上也没去捕鱼,他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坐了一上午,用匕首往一块新骨片上刻东西。
石鞮瞥了一眼,骨片上歪歪扭扭地刻满了字母和符号,有些他认得,有些不认得。
“天狼神昨晚给我托梦了。”古尔喝了口汤,不紧不慢地说。
石鞮的筷子顿住了。
周围几个正在喝汤的士兵也停下了动作。
“神说,抓鱼不能用人手。”古尔从怀里掏出那块新刻的骨片,放在膝盖上,“神教了我两个法子,一个叫鱼笼,一个叫鱼梁。”
石鞮把碗往地上一放,伸手就要去拿那块骨片。
古尔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先去砍柳条,手指粗的,越长越好,再找一捆细藤条来。”
石鞮站起来就跑。
半个时辰后,溪边堆起了一座柳条山。
古尔盘腿坐在石头上,把骨片放在面前,照着上面刻的图形开始编。
他的手指粗了一辈子,关节因为常年在高原上风吹雪打而变了形,弯起来嘎嘣嘎嘣地响。
但他编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柳条的交叉方向都照着骨片上的图示来,错了就拆,拆了再编。
第一个鱼笼编出来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了一阵窃窃私语。
那是一个口大腰细、尾部收拢的笼子,入口处编了一圈倒刺,外宽内窄。
鱼能顺着倒刺挤进去,但进了笼子再想出来,倒刺就会扎住它的鳃盖。
“这玩意儿能行?”呼衍骨力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那个笼子。
“神说能行。”古尔把鱼笼塞进他手里,“你去试试。”
呼衍骨力拎着鱼笼走到溪边,按照古尔的指示,在笼子里塞了几块砸碎的鱼内脏当饵,然后把笼子沉进了一处水流平缓的深潭里。
怕笼子被水冲走,他又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
“要等多久?”他回头问。
古尔已经低头开始编第二个笼子了,头也没抬:“等到明天早上。”
那天晚上,呼衍骨力没睡好。
他躺在羊皮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如果明天笼子是空的呢?如果天狼神的法子不管用呢?
他不是不信神,在戈壁里他亲眼看见了金光,亲眼看见了干土出水。
但捕鱼和取水是两回事。取水是天灾,捕鱼是人能做的事。
人能做的事,神也管?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了。
走到溪边的时候,发现古尔已经坐在那块石头上了。
老头子裹着羊皮袍子,膝上放着那块骨片,正对着东边天光默写字母。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用匕首朝溪边指了指:“自己去捞。”
呼衍骨力脱了靴子,走进冰冷的溪水里。
水冷得扎骨头,但他顾不上了。
他搬开石头,抓住鱼笼的提手,用力往上一提。没提动。
他愣了一下,又提了一次,还是没提动。
笼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卡石头缝里了?”岸上有人问。
呼衍骨力没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笼口,用尽全力往上猛地一拔。
鱼笼破水而出。
水花溅了他一脸,但他没闭眼。
他瞪大眼睛看着手里那个柳条笼子,看着笼子里那一团疯狂扑腾的银光。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大的那条比他小臂还长,尾巴甩在柳条上啪啪地响。
“天狼神……”他的声音在发抖,“天狼神!”
岸上炸了锅。
石鞮第一个冲下来,然后是那几个昨天冻得嘴唇发紫的年轻士兵,然后是几个半大的孩子,然后是连路都走不稳的几个老妪。
所有人围在溪边,盯着那个装满鱼的笼子,惊呼声一个比一个大。
古尔这才从石头上站起来。他走到溪边,低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鱼,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搬过来,分类,大的烤,中等的煮汤,小的留着做饵。”
但没人动,所有人都还在盯着鱼笼发呆。
“动起来!”古尔提高嗓门,沙哑的声音在溪谷里来回撞,“鱼不会自己跳到火上去!”
这一天,营地里吃了三顿鱼。
中午那顿是烤鱼,晚上那顿是鱼汤,傍晚石鞮又去起了一次笼子,起出来满满两笼,于是又加了一顿宵夜。
古尔一共编了八个鱼笼,沿着溪流上下各沉了四个。
光是第一天,八个笼子就起出来上百条鱼。
呼衍骨力蹲在溪边,看着那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鱼笼,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特别大,把旁边正在啃鱼头的石鞮吓了一跳。
“你笑什么?”石鞮含糊不清地问。
“我在笑我当年在单于庭跟汉商买鱼,三条鱼换一张羊皮,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呼衍骨力摇着头,“要是早三十年天狼神给我们托梦,匈奴人能省下多少张羊皮?”
石鞮把鱼骨头从嘴里抽出来,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说了一句李牧一定会给他鼓掌的话:“我们以前不用,是为了现在用。”
呼衍骨力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天狼神教过的人,能笨吗?”石鞮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