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沉默了几息,然后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我给你定几条最基本的规矩。第一,杀人者死。不管他是谁,不管被杀的是谁,只要查实了是故意杀人,砍头。
第二,偷盗者断指。偷一次砍一根手指,偷三次砍整只手。
第三,逃兵连坐。一队里有一人逃跑,全队同罚;
第四,欺辱妇孺者鞭三十。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
第五,泄露神赐文字、神赐技术给外族者——视为背叛天狼神,全族共诛。”
头曼反复咀嚼着这几条规矩,缓缓点了点头。
“还有。”李牧说,“以后打仗,战利品归公。不是谁抢到就是谁的。归公之后按功分配。
冲锋在前的多得,躲在后面的少得。
战死的战士,家属拿双份抚恤。抚恤从哪里出?从战利品的公库里出。
这样你的士兵才会拼命。他们知道就算自己死在战场上,老婆孩子也饿不死。”
“最后一件。”李牧说,“人口。”
“你现在有一千人。这一千人里,能打仗的四百出头。别说跟汉朝比,随便遇到一个西域小国你都啃不动。
所以人口是第一生产力。女人要使劲生,男人不许随便死。
以后每收编一个部落,不许屠戮老弱妇孺,全部编入户。
工匠、医师、铁匠,这类有手艺的人,加倍优待。
给羊,给帐篷,给免役,哦,免役就是不用上战场。”
“明白了。”头曼郑重地点头。
“不用全明白。”李牧站起身,抖了抖皮毛,“先把这几件事办了,明天开始,把规矩颁布出去。不会写的字问古尔。”
头曼拱了拱手,翻了个身,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清晨,山谷营地的篝火刚燃起来,头曼就把所有百夫长以上的人召到了帐前。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不高,但山谷的回音把他的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有了新规矩。”
营地上安静下来。正在刷马的停下了刷子,正在煮肉的放下了铜勺,连溪边洗衣的女人都直起了腰。
“第一条,杀人者死。不管是谁,不管被杀的是谁,查实了是故意杀人——砍头。”
没有人出声。
匈奴部落里杀人从来不是新鲜事,但以前都是私了,苦主家属自己去报仇,报不报得了看本事。
现在单于要亲自管。
“第二条,偷盗者断指。偷一次,砍一根手指。偷三次,砍整只手。”
几个正在烤火的士兵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第三条,逃兵连坐。一队十人,有一人逃跑,全队同罚。一人逃跑十人受刑,三人逃跑全队皆斩。”
百夫长们的脸色变了。
匈奴人打仗,打不过就跑,这是几百年的传统。打不过还不让跑?但没人敢开口——单于还没说完。
“第四条,战利品归公。从今往后,战场上缴获的所有东西,牲畜、兵器、金银、俘虏——全部交到公库。
分配权不在你们手里,在我手里。冲锋在前的多得,躲在后面的少得。质疑分配不公的,可以找古尔查骨片上的记录。”
这一条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几个百夫长互相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但头曼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战死的战士——家属拿双份抚恤。抚恤从公库里出。你死在战场上,你的老婆孩子不会饿死,你的父母有人养。”
那几个百夫长的嘴唇不动了。他们不怕死,但他们见过太多战友死后妻儿沦为别部奴隶的事。
“第五条——欺辱妇孺者,鞭三十。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鞭数照打。”
“第六条——泄露神赐文字、神赐技术给外族者,视为背叛天狼神,全族共诛。”
六条规矩念完,头曼把骨片往岩石上一拍。
“就这六条。从今天开始生效。”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人群里有人开口了,是石鞮,他刚从取水队那边赶过来,裤腿还湿着,声音却比谁都大:“单于,战利品归公这一条,是怎么个归法?”
“就是你缴获的东西,不是你的。”
石鞮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缴得多有多的份吗?”
“有。按功劳分。杀敌多的,冲锋前的,缴获多的——多得。躲在后面的,少得。记录功劳的事,由古尔负责。”
古尔从人群中站出来,举起了手里那叠骨片,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底气:
“天狼神赐了文字,就是用来记这些的。谁杀了几个敌,谁缴了几匹马,全刻在骨片上。功劳跑不掉,偷懒也藏不住。”
石鞮用力点了一下头:“那我没问题了。”
但另一个人有问题。
一个老百夫长站了出来,满脸风霜,手指节粗得像树根:“单于,逃兵连坐这一条——打仗的时候,有人慌了想跑,我们当百夫长的当然会拦。但万一拦不住呢?一个人跑了,剩下九个人跟着陪绑,这——”
“所以要连坐。”头曼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一个人跑,十个人看不住他,说明这十个人都有问题。要么是平时训练不够,要么是战时互相不信任。
连坐的目的不是罚,是让你们十个人绑成一块。你想活,你就得确保你身边的九个人也不想跑。你们互相盯着,比百夫长一个人盯着管用。”
老百夫长张了张嘴,把头低了下去。
“还有没有人有问题?”头曼扫了一圈。
没有人吭声。
“那就这样。”头曼把骨片从岩石上拿起来,递给古尔,“这些骨片,你收好。以后每条新规矩都往上加。等攒够了,就是天狼部的律法。”
古尔双手接过骨片,捧在怀里,像是捧着一件比图腾还重的东西。
当晚,部落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篝火边,几个老兵在低声讨论新规矩。一个说“战死双份抚恤是好事”,另一个说“逃兵连坐才是狠的,以后想跑都跑不了”,第三个插嘴:“你跑过吗?”
“我没有。”
“那你怕什么?”
那个老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也是。”
溪边的帐篷里,几个女人正在缝补皮袍。
一个年轻女人低声说,今天分肉的时候,分肉的人没敢克扣她的份,因为单于的新规矩说了——欺辱妇孺者鞭三十。
她男人死在了金微山,以前分肉她总是最后一个拿,拿到手的基本都是骨头。今天她拿到了一块腿肉。
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手里的针线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