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音教得差不多了,”李牧开门见山,“从今天起,教你汉字。”
古尔精神一振,下意识就要跪下,被李牧一爪子按住。
“别跪了,每回都跪,浪费时间。坐下,看着。”
他在沙地上画了四道横线。
第一道短,第二道长,第三道短,第四道长。
四根线条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笔画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这个字,念‘一’。”他用爪尖点了点最上面那道短横,“就是1。”
古尔盯着那道横线,嘴唇动了一下。他在拼音里学过“yi”这个音,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它对应的字。一根横线,平平直直,像地平线,像拉直的弓弦。
“这个,”李牧指着第二道长横,“念‘二’。就是2。”
古尔的眉头皱起来了。他的嘴唇无声地重复着“一”和“二”,眼睛在那两道长短不一的横线之间来回扫视,似乎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一根线叫“一”、两根线叫“二”,但写成两根线的时候却要写成一短一长。
“这是‘三’。”李牧继续往下指,“就是3。”
三道横线。古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那三道横线看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神……三道线就是三?”
“对。”
“那四,是不是四道线?”
“不对。”李牧摇头,“四是这个。”
他在沙地上画了一个新的符号。
四四方方的一个框,里面一左一右两条竖线。古尔盯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形状,眼神里的困惑比刚才更浓了。
“这是四,”李牧说,“4。”
古尔没吭声。他低下头,用手指在沙地上跟着画,画到那个方框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三角形可以理解,方框也可以理解,但为什么是方框?为什么不是四道横线?
李牧看出了他的困惑,但没有解释。
这些东西没法跟一个刚接触文字的人解释——汉字的演变有几千年的历史,每种字形的背后都有漫长的流变过程,但古尔不需要知道这些。
古尔只需要记住哪个符号代表哪个意思,教他认字不是为了培养文字学家,是为了让他能用。
“这是五。”李牧又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字。两道横线交叉成十字,右上角加一个短横,右下角再一折。
古尔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看着沙地上那五个并排的符号——一是一道横,二是两道横,三是三道横,四是一个方框,五是一个完全看不出规律的复杂图形。
他的目光从那五个字上扫过去,扫回来,再扫过去。嘴角抽搐了一下。
“神……”他的声音发虚,“为什么一是一根线,二是两根线,三是三根线,四不是四根线,五……”他没敢说下去。
李牧如果有表情,这会儿一定在苦笑。
这就是汉字入门的第一道坎。
一、二、三的逻辑太直观,任何人看到都会觉得数字应该就是数横线——四就是四道横,五就是五道横,以此类推。然后到了四,规律突然断裂。
方框不是四道横,五更不是五道横。这个断裂对刚接触文字的人来说,几乎是认知上的暴击。
“古尔,”李牧的声音很平静,“你今天能把一到十每个字写十遍,我就很满意了。”
古尔不问了。他跪在地上,拿起树枝,开始一笔一画地描。
李牧在旁边看着,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教古尔汉字只是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要让头曼学会,并且把文字应用到部落的管理上去。
他把古尔从梦里放回去之后,没有休息,而是将意识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头曼今晚没有睡在帐篷里。
他在篝火边坐了很久,一个人看着满天的星斗发呆,直到篝火烧成暗红色的余烬才起身回帐。
他刚躺下,眼皮就沉得撑不开了。
“头曼,”白狼蹲坐在石板旁边,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坐。”
头曼坐下来,目光还停留在面前的石板上。
“我今天叫你来,是要跟你说几件别的事。”
“第一件事。”李牧的爪尖在石板上画了个图案。
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样东西,粮食、布匹、兵器、竹简。
“后勤。用你能听懂的话说就是吃的、穿的、用的、打人用的。”
“匈奴人从祖辈起就不存粮。”他把画面一切,变成了一片枯黄的草原,瘦骨嶙峋的羊群在雪地里刨草根,“草长得好就多吃,草长不好就挨饿。挨饿挨不住了就去抢。抢得到就活,抢不到就死。这个模式有一个问题,它不是生产,是消耗。”
他停了停,给头曼消化的时间。
“汉朝为什么能赢你们?不是因为汉军能打。汉军不能打,汉军步卒在草原上跑不过你们的马。
但汉朝有粮仓,河内郡一个大仓存粮够十万大军吃三年。
你们的骑兵饿着肚子冲锋的时候,汉军是吃饱了列阵等着你们的。
这不是在打你们的刀,是在打你们的肚子。”
头曼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皮袍。
“以前你没条件搞后勤,因为你在漠北,到处跑,没法种地。”李牧爪尖一转,画面变成了阿尔泰山的山谷。
“但现在你在这里。有山,有水,有草地,有山谷。你可以半游牧半定居。
夏天放牧,冬天囤粮。种耐旱的糜子,养山羊和绵羊,在山谷里建仓库。”
“第三件事。”李牧画出第三个图案,“制度。”
“你们祖祖辈辈靠什么管人?靠刀,靠辈分,靠谁的拳头大。
你头曼的拳头大,你就是单于。哪天你死了,你的儿子拳头没别人大,单于就换别家。你信不信?”
他不需要头曼回答。
“汉朝不一样。汉朝有律法。杀人者死,盗者断手,逃兵连坐。不是皇帝拿着刀一个个盯着,是律法在盯着。律法替皇帝管人。”
“你现在部落里,偷东西怎么判?”
头曼想了想:“打一顿。”
“打多少?”
“看情况。”
“谁打?”
“丢东西的人自己打。”
李牧如果有表情,这会儿一定在扶额。
“这就是问题。没有统一的规矩,管人全靠个人威望和刀。你活着的时候也许镇得住,你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