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部落喊了几句石鞮完全听不懂的话,语气很快,还带着手势。
部落里的人听了之后,举着的棍子放下来了几根,但还有几根没放。
老萨满回过头,看着石鞮,用极慢的速度说了一个词。
石鞮没听懂。
但他从老萨满的表情和手势里判断出来,这个词的意思好像是“还有吗”。
石鞮从马背上又取下两条风干鱼,走过去放在老萨满脚边。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皮囊,倒出一点点粗盐末子放在手心里,举到老萨满面前,指了指盐,又指了指风干鱼。他用的是人类最原始的贸易语言:我有鱼,我要盐。
老萨满盯着他手心里那点盐末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老萨满转身走回帐篷,掀开一张用粗麻编的门帘,从里面捧出一个陶罐。
他把陶罐放在石鞮面前,打开盖子。
里面是大半罐灰白色的粗盐,颗粒比石鞮见过的所有盐都大,颜色发灰,但舔一口就知道是真的盐,咸得扎舌头。
石鞮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不要露出太急切的表情。
他伸出三根手指,指了指鱼,再指了指盐。
三条鱼,换一捧盐。
老萨满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鱼,然后两只手合拢比了个罐子大小。
一条鱼,换一罐盐。
石鞮愣了一瞬,这个价格比他预想的要好太多了。
但他压住了直接点头的冲动,故意皱起眉头,看了看鱼又看了看盐,做了一个犹豫的表情,然后伸出两根手指。
两条鱼,一罐盐。
老萨满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又张开五指,一条半。
石鞮差点笑出来,半条鱼怎么算?
但他没有笑,而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从马背上取下了十五条风干鱼,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
老萨满让两个年轻男人从帐篷里搬出了十个陶罐,每个罐子里都装满了粗盐。
十罐盐换十五条鱼干,相当于一罐半盐换一条鱼干不到。
石鞮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古尔教他的数字他学得不太好,拼音和汉字更是半桶水,但算术他在行。
他爹当年在单于庭管过部落的马匹交换,讨价还价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批粗盐的成色虽然不如汉朝青盐,颗粒粗、颜色灰、有杂质,但咸度没问题。
十条风干鱼换回的盐够腌整整两坑鱼,而十个鱼笼一天就能起出来上百条鱼。
盐换鱼干,鱼干换更多的盐,再拿鱼干去换别的。
这个账怎么算都划算,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在码鱼的时候,老萨满身后的几个年轻男人一直在盯着他马背上的皮袋看。
那个皮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里面还有东西。
“半个月。”石鞮用古匈奴语说了一遍,又用手比划了月亮的圆缺变化,“月亮从圆的变成缺的,再变回圆的。半个月。还在这里。我们带更多鱼来。你们带更多盐来。”
老萨满看懂了手势。
他点了点头,然后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大一个圈小,指了指大圈再指了指石鞮,指了指小圈再指了指自己。
意思很明白:你们人多,我们人少,不要欺负我们。
石鞮从腰间拔出匕首,放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三步。
这是匈奴人最古老的贸易仪式:放下武器,表示诚信。
老萨满看了他一眼,也从腰间摸出一把骨刀放在地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往前走了三步,弯腰捡起对方的武器,再递还给对方。
交易完成。
石鞮翻身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部落。
那个老头子的白胡子被风吹得飘起来,他站在帐篷前,手里还捏着石鞮给他的第一条风干鱼。
有几个孩子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盯着石鞮马背上的皮袋看。
他们的眼睛很大,脸颊很凹。
石鞮策马离开,走了大约三里路之后,忽然对身边的手下说了一句:“回去跟单于说,下次交易多带人手。”
“怕他们抢?”
“不是怕。”石鞮顿了顿,“是替他们怕,他们饿成那样,抢是迟早的事。”
手下想了想:“那我们下次还来?”
“来。”石鞮说,“不但来,而且带够鱼。让他们吃饱了,就不会想抢。饿极了才会抢。天狼神在戈壁里救我们那会儿,我们也差点抢了自己人。饿的人没有错,但不能给他们抢的机会。”
他这句话说得太长,手下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捋清楚意思。然后忽然冒出一句:“你说话越来越像古尔了。”
石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回到营地之后,石鞮把整个过程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头曼。
头曼听完,问了三个问题:对方多少人、多少能打的、盐的存货有多少。
石鞮一一回答了。
头曼又问了一句:“他们是什么人?”
石鞮摇头:“听不懂话。匈奴语听不懂,汉语也听不懂。可能是西域本地的散户,也可能是哪个大部落分裂出来的偏支。
他们那个萨满身上挂的骨珠,样子跟古尔的不一样,但用的占卜纹路有点像。”
古尔在旁边插了一句:“骨珠是什么颜色的?”
“白的,发黄,像是羊骨。”
古尔点了点头:“羊骨是西域萨满用的,匈奴屠巫用马骨和狼骨。
羊骨在西域代表家畜神,马骨和狼骨在匈奴代表战神和天狼。
信的东西不一样,但做法差不多。”
头曼决定半个月后亲自带队去交易。
石鞮说的那四十多个人暂时构不成威胁,但石鞮的判断是对的:饿极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头曼从斥候队里抽了二十个精锐骑兵随行,其中包括八名重骑。
他对外的说法是“带货多需要人手护送”,这二十个骑兵往那儿一站,本身就是一种威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