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a。”李牧张大嘴,那个音节拖得浑圆饱满。
古尔下意识地跟着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古怪的嘎声。
“嘴再大一点。下巴往下拉。”
“啊——”
“对了。再念。”
“啊——”
李牧让他连念了二十遍,才允许他拿起树枝在地上写。
a的写法是一个圆圈加一个小尾巴,李牧给他简化成了两笔。
先画一个圈,再在右下角拖一笔。
古尔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写数字的时候好了一些。
圆圈画得有点扁,但至少看得出是个圈,尾巴也拖对了方向。
“这个念a,你默写五遍。”
古尔趴在地上,一笔一画地描。
五个a写完,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下一个,”李牧画了个圈,“这是o,嘴唇圆起来。”
“哦……”
“不是哦,是o,嘴唇别动。”
古尔嗓子里的声音在嘴唇里转了半天才出来,比刚才更难听。
但李牧没有纠正太多,差不多就行了,他不是在培养播音员。
然后是e,i,u,ü。
六个单韵母,李牧教了整整两遍。
第一遍教完,古尔把e画成了乱草,把ü上面的两点忘在了脑后。
第二遍从头来过,李牧没有再让他默写,而是开始做拼读。
“b。”他把两片狼嘴唇用力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爆破音,然后迅速接上,“bo——拨。”
古尔愣了一下。
“这是b,”李牧在地上画出那个像耳朵一样的符号,“这是o,你刚才学过的,b碰o,两个拼在一起bo,拨开草丛的拨。”
古尔盯着地上那两个并排的符号,嘴唇动了动,没跟上。
李牧放慢速度,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
“b——o,两个音连在一起,越来越快:b、o——b、o、bo——bo。”
古尔的嘴唇碰在一起,但他的声带没跟上节奏,蹦出来的声音是“波呃”,两个音节中间还带了个顿挫。
“不对,连在一起。bo——”
“波……”
“不是波,波是阴平,你那个是……算了算了。”李牧赶紧收住,他差点开始讲四声,那就彻底完蛋了。
他在心里默念他母亲的教育格言:一年级上拼音,声调是头号杀手。
“你就跟着念就行,bo——”
“波。”古尔终于发出了一个勉强能听的音节。
李牧又教了po、mo、fo。
古尔在p和b之间又混淆了,p是送气的,b是不送气的,但古尔每次送气都像在吹蜡烛,吹得嘴唇差点痉挛。
李牧在心里给自己加了条备忘:以后不用p了,匈奴语里送气音少,这是硬伤。
他果断跳过p,直接教了bo、mo、fo、de、te、ne、le。
声母加了d、t、n、l四个。
但他很快发现t和te对古尔来说是折磨,t的送气比p还难。
于是他重点教了d和n,然后让古尔反复练“de”这个音,因为“de”在汉语里是万能的:好的、大的、小的、对的、错的,全都用得上。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古尔半天学了六个韵母、四个声母、十二个基本音节。
这个进度对于一个六十岁的匈奴老头子来说,已经是脑力极限。
“够了,”李牧收起爪子,不再在地上画新的。
“你今天的内容就是这六个韵母——a、o、e、i、u、ü,四个声母——b、m、d、n,回去之后把这些符号刻在骨片上,每天默写一百遍,后天再教你新的。”
古尔跪在地上,用颤巍巍的手指又描了一遍那十个符号,嘴里无声地跟着念。
a的嘴形,o的唇形,e的嘴角。
他对着空气一遍一遍地比口型,枯瘦的嘴巴一张一合。
古尔点头。
“古尔知道了。这些符号古尔会刻在骨头上,睡觉也抱着。”
“还有,你学会了之后,要教给别人。”
古尔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神的意思是?”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被我直接教,但你学会的东西,要让所有匈奴人都会,从明天开始,每天扎营之后,你教他们,先从孩子开始,小孩子学得比大人快,头曼也得学。”
“单于……也得学?”
“他必须学。”李牧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以后他要领兵打仗,要调度粮草,要跟西域诸国交涉,连个数都不会数,你让他拿龟甲去跟人谈判?”
古尔不敢再问了。
“告诉他们,这是神的旨意。”
李牧说完这句话,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拍了一下古尔的光脑门。
古尔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黑透了。
篝火的余烬还在远处明灭,守夜的士兵抱刀而坐,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营地笼罩在一种缺水之后短暂缓解的疲惫宁静里,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
古尔从怀里掏出几块备用的骨片,原本是用来占卜的空白龟甲,他用匕首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刻了起来。
a,一道弧线加一个小尾巴。
o,一个扁扁的圆圈。
b,一个弯腰的竖线加一个肚子。
m,两个门洞挨在一起。
他一口气把所有符号刻了三遍,刻到第三块龟甲的时候手指已经磨出了水泡。
但他没有停。
神在天上看着。
第二天,全军扎营之后,古尔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他从头曼单于的帐篷前走到营地中央,举起手里那块刻满符号的龟甲,沙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
“昨夜,天狼神向我托梦。”
营地上瞬间安静下来。连正在刷马的老兵都停住了手,马刷子悬在半空中。
“天狼神说,我们的语言太穷,打仗只会说砍掉敌人的头,打胜了只会说高兴,打败了只会说不高兴。”
他站在所有人面前,把龟甲高高举起。
“天狼神赐给我一套文字。不是汉字,是天狼神独有的文字,他教我念——a。”
他的嘴唇张得老大,那个音节拖得又响又长,连头曼都从帐篷里探出了头。
“a。”人群稀稀拉拉地跟着念,有人张不开嘴,有人在憋笑。
古尔没有理会,又举起第二块骨片:“这是o——嘴唇圆起来,o。”
“o……”这次跟的人多了一些,但发音变成了五花八门的呕、哦、噢。
“这是e——龇着牙,e。”
“咿——”有人龇着牙发出了马嘶一样的声音,旁边的人全笑了。
古尔不理他们,把六个韵母一个一个教过去。
那些士兵一开始还在笑,但当他们看到他们那以铁血着称的单于居然也盘腿坐在地上、皱着眉头努力把嘴唇撮成圆形、发出一声古怪的“o”时,所有人都不笑了。
单于在学。
这就不是开玩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