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坐下来。
正在刷马的那个老兵把刷子往腰带上一别，也凑了过来。
几个在帐篷里缝皮袍的女人掀开帐帘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骨针。
管马的少年把马拴好，蹑手蹑脚地挤进了人群后排。
古尔教得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重复。
“a——张大嘴。a——声音从肚子里出来。a——不是‘啊’，是a。再念。”
他按照李牧教他的方法，不解释，只是反复示范，然后让人跟着念。
李牧在梦境里告诉过他，语言不是靠理解的，是靠模仿的。
重复到一定程度，舌头和嘴唇自己就会记住。
念了十遍a之后，开始写。
没有笔，就用匕首在地上画。
没有纸，就用沙子当纸。
每个士兵蹲在地上，用刀尖在沙子上歪歪扭扭地描那几个符号。
有人在写a的时候把圈画成了方形，有人在写o的时候画成了鸡蛋，有人干脆在沙子上画了一匹马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古尔。
古尔走过去一脚踢散那匹马：“重画。”
李牧在木头里默默感知着这一切。
他能感觉到，随着古尔的教学，一股比昨天更粗壮的能量正从营地上空汇聚过来。
不仅仅是古尔的虔诚，整个部落，每一个蹲在地上、笨拙地用手在沙子上描画字母的匈奴人，都在贡献着他们的信仰。
孩子们身上汇聚的金丝最亮，尤其一个叫阿古的少年，画得又快又好。
他甚至会举一反三，自己发明一些辅助记忆的法子，他的“a”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尾巴，看起来很标准。
李牧感觉自己体内的能量在缓慢而稳定地上涨，比昨天又多了两成。
感知范围扩展到了六十米，往下能探到十几米的地下。
他收回感知，在心里默默总结规律：显灵——获得信仰——扩大感知范围——更强地显灵，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等教完这批人，他的感知范围也许能翻倍，到时候找水就不用全靠理论知识硬套了。
古尔的教学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但就是这半个时辰，李牧发现了一件让他振奋的事——那些半大的孩子学得比大人快得多。
古尔教了六个韵母，头曼和几个百夫长还在跟o和e死磕，嘴巴圆了又扁扁了又圆，表情像在受刑。
但那几个少年已经在沙子上把六个符号默写完了，还反过来教旁边的大人。
一个虎头虎脸的小子拽着他爹的手指头在沙子上画a，嘴里不耐烦地念叨：“不是这样画的——先画圈，再拖尾巴！你画的是羊屎蛋！”
他爹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但那个a确实画对了。
小孩子没有思维定势。
他们不会用匈奴语的发音习惯去套汉语，他们就是一张白纸，你往上画什么就是什么。
李牧在心里暗暗感叹：儿童确实是未来的花朵，虽然古匈奴的花朵比较狰狞，天天在马背上翻跟头、拿弹弓射兔子、动不动就互殴，但花朵就是花朵。
一周后，这种感受更明显了。
阿古和呼韩浑是学的最好的两个，除了头曼和古尔，他们两个甚至会给别人讲拼音，虽然还要古尔在旁边看着。
李牧觉得有趣，这要是搁在后世，这俩孩子至少能评个三好学生。
一周之后，拼音教学已经推进到了所有声母和韵母。
古尔手里的骨片攒了厚厚一叠，每片都刻满了符号。
他这辈子攒的龟甲都没这一周多。
李牧每天晚上把他拉进梦里教新课，白天他就照着骨片教别人。
全军行军途中都在念拼音，七歪八扭的发音混着马蹄声和皮囊碰撞声，听起来像一群鸭子在开大会。
营地的沙地上画满了字母。
每天早上拔营之前，最后一批士兵会习惯性地用脚把那些符号抹掉。
这是头曼的命令，原因还是那四个字：神赐文字，不得外泄。
但新营地一扎下，沙地上又会迅速被新的字母占满，像雨后长蘑菇一样。
头曼对他的要求很执行，但他本人的学习进度远远落后。
李牧私下评估了一下，单于的拼音水平目前大概相当于小学一年级下半学期的中等生。
声母韵母大概能认全，拼读速度比古尔慢三拍，但好歹不会再把b和p搞混。
李牧觉得还行，毕竟成年人的语言中枢已经硬化了，能学到这个程度不算丢人。
不过随着拼音的深入普及，另一个问题冒了出来。
词汇。
拼音是记录语音的工具，但语音背后是词汇。
匈奴人学会了bo的发音，但他们不知道bo是什么意思，因为匈奴语里根本没有拨开这个词。
李牧开始在梦境里教古尔汉语词汇。
不是现代汉语的词汇，是尽可能贴近汉代雅言的词汇。
马、刀、水、火、天、地、大、小、来、去、杀、活。
每个词都配上拼音，让古尔先学会发音，再用拼音学会书写。
然后古尔再用同样的方法教给部落里的人。
半个月的时间，部落里掌握了一百来个基础词汇。
以那帮半大小子为首的先进分子，已经开始用汉语单词加手势跟人交流了。
虽然那交流方式在李牧听来大约等于原始人吵架。
“水！那边！没有！这边！有！”。
但至少比只能拿龟甲磕头强。
第21天傍晚，一切都变了。
营地刚刚扎下，夕阳还挂在天边，一骑斥候从西边狂奔而来。
马还没停稳，斥候就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到金帐前，满脸尘土，声音因为激动和干渴而嘶哑。
“单于，西边有人！”
头曼放下手里正在默写的骨片，他正在跟一个复韵母“ao”死磕，听到消息霍然站起身。
“说清楚，什么人？”
“游骑！匈奴的游骑！”斥候喘着粗气，用手指着西南方向，“往西偏南，大概半天路程！”
头曼的瞳孔微微收缩。
金微山一战之后，他以为所有被打散的北匈奴部落都彻底灰飞烟灭了，眼前这些就是他仅剩的族人。
而现在，在戈壁西缘，居然还能碰到活人。
“多少人？”头曼沉声问。
“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说是呼衍部的偏支，主力打没了，部落往西逃的时候走散了，慌不择路逃进戈壁，已经断水两天，老弱病残全瘫在沙地上。”
“能打的。”头曼打断他，“多少？”
斥候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来时的方向，然后转回头，报出了一个让营地上所有人同时吸了口凉气的数字：
“他们自己说，壮丁大概有一百出头，其余二百，全是女人、孩子和老人。”
头曼沉默了片刻。
一百壮丁，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多，但后面的二百妇孺意味着这是一个完整的小部落，有生育能力、有劳动力、有未来的完整部落。
“备马。”他把骨片往怀里一揣，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
翻身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但在策马出发之前，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古尔挂在马脖子上的牛皮袋。
“把图腾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