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人队在一炷香之内集结完毕。
头曼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但在策马出发之前，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古尔挂在马脖子上的牛皮袋。
“把图腾带上。”
百人队踏起一路黄尘，朝西南方向疾驰。
李牧在马脖子上颠得像筛糠。
感知力在颠簸中忽大忽小，偶尔扫到前方几公里的地形轮廓，偶尔又缩回十几米。
他发现呼衍部的位置比斥候报的还要远一些，大概走了将近一天路程，才在地平线上看见了那几缕细细的炊烟。
走近之后，李牧才看清这个营地的全貌。
他心里咯噔一下。
惨，太惨了。
头曼那七百残兵在金微山下的时候，好歹还有帐篷、有马、有刀、有建制。
而呼衍部这三百人，已经不能叫残兵了，应该叫难民。没有帐篷，几根枯木撑着一张千疮百孔的破皮子，就是首领的“金帐”。
没有马桩，战马拴在枯死的胡杨树根上，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马肚子瘪得像被掏空了内脏。
最触目惊心的是人。
一个老妪蹲在地上用石片刮一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刮了半天刮不下半两肉。
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一张破羊皮下，嘴唇干裂得渗血。
伤兵躺在沙地上，伤口用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布条胡乱裹着，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他们断水不是两天，至少四天以上。
头曼勒住马，沉默地扫视了一圈这片营地。
他身后的百人队也停下了，没有人说话。
营地中央，一个壮汉站了起来。
呼衍骨力。
头曼的远房表亲，论辈分该叫头曼一声兄长。
金微山一战，呼衍部奉命掩护主力左翼，被耿夔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头曼。”呼衍骨力先开口，没有叫单于。
“骨力。”头曼翻身下马。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呼衍骨力比头曼小三四岁，但看起来比头曼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角裂开了几道口子，说话的时候血丝往外渗：“你也没死。”
“差点。”头曼说，“你也差点。”
“都差点。”呼衍骨力重复了一遍，然后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像是在刮骨头。
头曼看了一眼营地里的妇孺，“跟我走，我那儿有水，有马肉。”
呼衍骨力没接话，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沙土。
“骨力？”
“头曼，”呼衍骨力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你是不是还在往西走？”
“是。”
“谁的主意？”
“天狼神。”
呼衍骨力又干笑了两声，这次笑得更短，更刺耳：“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一套了？以前在单于庭，你喝酒的时候都把图腾垫屁股底下。”
头曼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我现在信了。跟我走，到了我的营地，你自己看。”
“我不去。”呼衍骨力说。
气氛陡然凝滞。
“为什么？”
“因为你疯了。”呼衍骨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往东是汉军，往南是西域都护府，往北是冻土。这三条路都是死，我认。
但是往西——往西是荒漠，谁也走不出去。你要带着你的人往西走，那是你的事，我不拦你。但你也别拉上我的人一起去死。”
“你的人已经快死了，”头曼看着营地里那几个嘴唇干裂的孩子，“没有水，再熬两天，就是三百具尸体。跟我走，有活路。”
“有尊严地死，总比死在荒漠里喂秃鹫强。你要往西走，是送死，我不会让我的族人跟着你去送命。”
“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呼衍骨力沉默了，盯着地上的沙子停顿片刻，然后抬起头。
“也不是不行。”
头曼等着他说下去。
“你我两部合并。你管你的兵马，我管我的族人。等到了你说的地方，再分东西。”呼衍骨力说，“我呼衍部的人，不受你王的号令。”
“合并，不分东西。从今往后没有呼衍部，只有天狼部。”
呼衍骨力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吞我的部落？”
“我在救你的命。”
“拿什么救？拿一块破木头？”呼衍骨力的声音骤然拔高，“就知道你被那帮屠巫灌了迷魂汤，好好一个单于，金微山一战把胆气打没了，现在整天抱着木头疙瘩装神弄鬼！”
他越说越激，唾沫星子溅出来，声音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我呼衍部落今天就算渴死在这儿，饿死在这儿，也不会跟你这个疯子走！”
一道迅疾的刀光逼得他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头曼拔出腰间的长刀，锋尖直指呼衍骨力的鼻梁。
身后百人队齐刷刷拔刀，铁刃出鞘的声响在干燥的空气里炸开，像一阵冰雹砸在石板上。
呼衍部的壮丁也纷纷抓起武器，弓弦拉开，骨箭上弦，枪尖对准了头曼的胸膛。
两边加起来不到两百人，但剑拔弩张的杀气把营地上空的秃鹫都惊飞了。
就在这时，头曼的马背上传来一声嘶哑的高喊。
“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声音的来源。屠巫古尔从马背上翻下来，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牛皮包袱，佝偻的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古尔把怀里的包袱举过头顶，老迈的手臂因用力而剧烈抖颤。
他抬高声音，对着呼衍骨力营地里那三百个老弱妇孺朗声道：“古尔以这双伺候了天狼神三十年的手发誓:天狼神真的显灵了！
他托梦给单于，指引我们西行活命；他教训石鞮，用一张破羊皮从干土里取出了活水！
这是古尔亲眼所见，如有半分虚假，天狼神现在就收了古尔的命！”
话音落定，营地上空掠过一阵干燥的风。
没有人说话，连马都安静下来。
呼衍骨力看着古尔发抖的双手，看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就在呼衍骨力刚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李牧出手了。
哦不，是出光了。
一道金光从古尔怀里的牛皮袋中透出来，光不算太亮，但在这片灰蒙蒙的戈壁滩上，在夕阳将沉未沉的黯淡天光里，耀眼得像一颗被剥开了皮的太阳。
古尔浑身一颤，双手不由自主地解开了牛皮袋的绳扣，把图腾高高举起。
拳头大的木狼头，眼眶空洞，嘴微张露两颗獠牙，背上还有火烧过的旧痕。
但此刻，它通体发着金光。
每一道裂纹都被光芒填满，每一道刀痕都在往外淌着光。
那两颗塞在眼眶里的玛瑙石子，被金光一照，像两颗真正的金色狼眼，正冷冷地俯视着所有人。
呼衍部那边，弓弦从士兵们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刀尖垂向地面。
一个老兵率先跪下，膝盖砸起一片沙土，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