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黄昏,队伍终于回到了临时营地。
头曼的百人队押着队尾,让呼衍部的三百老弱走在队伍中间。
呼衍骨力骑马走在头曼身侧,一路无话,但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他在看那些整齐的帐篷,看那些膘肥体壮的战马,看营地四周错落分布着的取水坑。
营地沸腾了。
最先冲出营地的是石鞮。
他带着他那十个取水兵,每人手里举着一只装满了水的皮囊,迎着呼衍部的队伍跑过来,二话不说就把水囊往那些嘴唇干裂的妇孺手里塞。
一个呼衍部的老妪接过水囊的时候,手抖得对不准嘴,石鞮直接跪下去帮她托着,一边托一边喊:“慢点喝,别呛着,有的是!”
妇孺们被领到篝火边,马肉干和烤饼源源不断地递到她们手中。
孩子们起初还怯生生的,缩在大人身后不敢伸手,但几个天狼部的小崽子,由阿古带头,直接冲上去把肉干塞进他们手里,嘴里叽里咕噜地用刚学来的汉语单词招呼着:“吃!吃!好吃!”
呼衍骨力骑在马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你昨晚上还想偷我的东西。”头曼语气平淡。
呼衍骨力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头曼已经策马走了。
李牧挂在古尔的马脖子上,用感知扫过整个营地。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篝火映着每一张脸,吃肉的、喝水的、包扎伤口的、教小孩拼拼音的。
这个昨天还分裂成两部的残破部落,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为一体。
他开始清点人数。
呼衍部三百人,其中壮丁一百出头,老弱妇孺近两百。
头曼本部七百人,其中战斗人员在之前的变故中略有折损,但骨架还在。
两部合并,总人口正好踏在一千的线上。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了几个来回。
一千人,在漠北草原上连个屁都不是。
冒顿单于当年控弦三十万,那才叫帝国。
但一千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基因库勉强够大,意味着劳动力可以分工,意味着从残兵到部落的最低门槛已经跨过去了。
然后他梳理了一遍战力。
骑兵是匈奴人的命根子。
头曼本部原有轻骑兵三百出头,呼衍部带来了一百壮丁,但其中真正能上马作战的不过六七十人,其余的要么伤势未愈,要么年龄偏大。
合并之后轻骑兵总数大约在三百八上下,是这支微型部落最核心的战斗力。
还有一支重骑兵,是头曼的亲卫队,虽然只有三十骑,但人马皆披甲。
不过李牧仔细用感知扫了一遍那些所谓的重甲,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是重甲,其实就是两层熟牛皮中间夹了几块铁片,护住胸口和后背。
头盔是铁铸的不假,但也只有头盔是铁的。
马甲更寒碜,一层牛皮外罩一层毛毡,防得住流矢,防不住汉军的蹶张弩。
就这三十骑,已经是整个部落最精锐的力量了。
李牧在心里把战力数据归了档:轻骑三八零,重骑三十,合计能战之兵四百一。
剩下的六百人里,骑得动马但拉不开弓,勉强能当斥候或马夫。
工匠只有七八个,会打铁的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还是独臂——另一只手在金微山被汉军砍断了。
这就是全部家当。
拔营的号角在第三天清晨吹响。
头曼下令继续西行。
目标,乌孙,即现代天山北路的伊犁河谷一带。
一千人的队伍在戈壁上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
轻骑兵在前开道,妇孺和辎重走在中间,三十重骑押后。
二十多个太阳能蒸馏坑被填平,所有痕迹被仔细抹去,头曼还是那句话:神赐之法,不得外泄。
行军比之前快了不少。
一来有了水,人和马都不渴;二来呼衍部的人被灌了一肚子水和肉干之后体力恢复得很快;三来拼音教学在行军途中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古尔发明了一套口令系统。
他让阿古和呼韩浑各带一队少年,骑马在队伍前后穿梭,用汉语单词传递简单的命令。
“停”“走”“快”“慢”“水”“敌”这些词,一天之内所有人都学会了。
“停”比匈奴语原来的那句“勒住马的嘴”短了四个音节,“敌”比“远方有不认识的人影”短了整整一句话。
李牧在木头里暗暗点头:这老头子在实用主义方面比他想象的灵光。
一个月后,戈壁的地貌开始变化。
平坦的沙砾地面开始起伏,零零星星的耐旱灌木从沙土里冒出来,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蒙蒙的轮廓——山。
最初只是天边的一抹淡影,随着队伍一天天推进,那道影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巍峨。
又走了三天,天山终于横亘在了他们面前。
头曼策马冲上一块凸出的岩石,勒住马,俯瞰着山脚下那片广袤的冲积扇。
他看了很久,然后大声宣布:“就这里。扎营。”
营地在天山北的山谷入口处铺展开来。
这是一处天然的福地——三面环山,挡住北风;
谷口朝南,日照充足;
一条融雪汇成的小溪从山谷深处蜿蜒而出,水流不大但终年不断,溪水清得能看见河床上的每一块卵石。
溪流两岸长满了及膝的牧草,碧绿碧绿的,跟戈壁里那些枯黄的干草完全是两个世界。
李牧用感知扫了一遍地下的土壤,满意的差点发光。
腐殖层厚,含水量足,再往深处探还有几条暗河。
这是个能养活上万人的地方。
如果李牧没记错的话,此处应该是后世的伊犁河谷。
伊犁河谷地处天山北麓,三面环山,西向敞开,是大漠深处最肥沃的绿洲。
此时,河谷名义上归西域都护府管辖,但东汉对西域的控制时断时续。
实际占据河谷的是乌孙人,他们曾与汉朝联姻结盟,控弦数万,是西域头号强国。
但乌孙内部分裂已久,大昆弥与小昆弥明争暗斗,对边境部落的掌控大不如前。
河谷周边还散落着匈奴残部、粟特商队和零星汉军屯田据点,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谁也不能一家独大。
而此刻,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整队。
骑兵翻身下马,步兵扔了背上的皮囊,伤兵从驮马上滚下来,女人抱着孩子往前跑,所有人都在往那条溪的方向涌。
石鞮站在溪水里,弯腰把整张脸埋进水面,又猛地抬起来,水从胡子上往下淌,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是笑。
“甜的!”他朝岸上的人喊,“是甜的!”
他这一喊,人群彻底疯了。
头曼骑在马上,站在山梁上没动。
他看着山脚下那片谷地,看了很久。
再往远处看,山坡上长满了云杉,墨绿色的,一片一片连到雪线底下。
他在漠北草原上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树。
“单于。”呼衍骨力策马走到他身侧,也停住了。
这个在金微山丢了半个部落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此刻看着山谷里的溪水和草滩,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憋出一句:“我们……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