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心里有数。
古尔年纪太大了,学新符号有点难度。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头曼每天被军务缠身,不可能坐下来研究数字符号;其他人里就古尔的词汇量多一点,脑子多少还算灵光。
虽然也灵光不到哪里去。
“再念一遍,”李牧用爪尖指着第一个数字,“这个是什么?”
古尔瞄着那个弯钩形状的符号,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犹豫很久才小心翼翼开口:“1?”
“对。”李牧表扬他,然后又指向下一个,“这个呢?”
古尔的表情僵住了。
他盯着那个像天鹅的数字2,嘴角抽搐半天,试探性地说:“1……旁边那个?”
李牧如果有牙,这会儿一定已经咬碎了。
“2,”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重复,“这是2。刚才你数到的那三匹马归这个管,这是3,你面前有四匹马才管这个,明白?”
古尔拼命点头,但眼神里分明写着“完全不记得”。
李牧没有发火。
他换了个方法,让古尔用树枝在地上跟着画。
这一画更糟。
1倒是能歪歪扭扭地画出来,但到了2,那个弧线在他手里变成了一个古怪的螺旋纹,像被踩扁的蛇。
3勉强能画,4画成了一个十字架,5画成了弯刀,6和8混得分不清,0倒是一笔画圆了,就是有点扁,像个鸡蛋。
“没关系,”李牧忍着,“我们再来一遍。”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古尔的手在抖,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知道这是神在教他天机,他怕自己学不会会被神抛弃。
李牧教到第八遍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古尔学不会——古尔已经很努力了,老头子的手指被木刺扎出了血,还在一笔一画地描。
问题是,李牧发现了一个更根本的bug。
他用的是汉语。
1,读作“yī“,一个音节,干脆利落。
2,读作“èr“,一个音节,张嘴就来。
他在心里把十个数字过了一遍。
全是单音节,最长的也不过一个音节。
干净、利落、朗朗上口。
然后他试着在脑子里把同样的数字翻译成古匈奴语。
1——他们用的词根跟“一根手指“有关,发音大概是“赫延“,两个音节。
2——“霍雅尔“,三个音节。
3——“古尔班“,又是两个音节。
4——“都尔本“。
5——“塔本“。
6——“只尔瓦“,后面那个“瓦“还得卷舌。
7——“多洛“,还好,两个音节。
8——“乃曼“。
9——“也孙“。
10——“阿尔班“。
没有一个单音节的。
最短的两个,最长、最拗口的“只尔瓦“三个音节。
李牧如果有呼吸,这会儿一定倒吸了一口凉气。
数字是最基础的工具。
十个数字,汉语用十个单音节就搞定了,匈奴语要二十多个音节,还带卷舌。
这只是数字。
他还打算教乘法口诀。
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九九八十一。
汉语里每一句都是四五个音节,像唱歌一样顺。
换成匈奴语呢?
“霍雅尔霍雅尔都尔本“,这是二二得四,光是二这个字就要三个音节,整句念完舌头得打三个结。
这还教什么乘法口诀?
李牧沉默了太久,古尔慌了。
“神……古尔是不是太笨了?“
“不是你的问题。“李牧说,“是我的问题,我用的语言不对。“
古尔眨了眨眼。
“汉语,“李牧说,“你听说过汉语吗?大汉的语言。“
古尔的表情变了一下,说不清是警惕还是敬畏。
“大汉的语言……“
“会吗?“
古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学过一些……不多。单于会的比古尔多。“
“你们怎么会汉语?“李牧有些意外。
“贵族都会一些。“古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跟汉朝做买卖的时候要用。大单于当年……也跟汉朝使者说过话。“
他又补充了一句:“会说不认字。汉字太难了。“
李牧想起来了。
匈奴和汉朝打了两百年,但也互市了两百年。
头曼作为单于,跟汉朝使者交涉、谈判、签盟约,不可能一句汉语都不懂。
古尔作为屠巫,要跟天地鬼神沟通,要记录族谱和盟约,多少也得懂一点。
虽然不会写汉字,但口语多少有点基础。
有基础就行。
不过他又想到一个问题——现代汉语和汉代汉语,发音能一样吗?
他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大学时听过的古代汉语课。
汉代的官方语言是“雅言“,以洛阳音为标准音。
现代普通话是以北京音为标准音,但底层音韵系统是继承了中古音的。
差了两千年,肯定有差距。
但差距应该不至于大到完全听不懂——至少比匈奴语和汉语的差距小得多。
b、p、m、f,d、t、n、l,g、k、h,这些声母在汉代就已经存在了。
韵母变化会大一些,但单音节的骨架不会变。
最重要的是——他也没别的选择了。
教一群匈奴人用匈奴语学数学,那是一条死路。
语言本身就是思维的边界,匈奴语的词汇量和语法结构根本承载不了稍微复杂一点的逻辑。
要让这群人脱胎换骨,必须从语言开始。
汉语,普通话,必须普及。
从拼音开始。
“古尔,“李牧说,“我不教你匈奴语的数字了,我教你汉语。“
李牧决定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教。
他前世不是老师,但他妈是。
他妈在县城小学教了二十五年语文,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拼音是她的看家本领。
每年九月开学,他妈回家就拿着那本翻烂了的一年级语文教材备课,李牧从小听到大。
“a——o——e——”他妈拖长声调示范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都能穿透他的耳膜。
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轮到他来教别人aoe。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连文字都没有的部落里,拼音是最合适的工具。笔画简单,规律清晰,学会了就能拼出所有汉语音节。
而且最关键的是,匈奴人现在用的是骨刻和木炭,连纸都没有。
汉字笔画太复杂,尤其是古代文字,让他们在羊皮上用炭条写“郁”和“吁”,等于让他们自杀。
拼音字母全是简单的线条和弧线,最多两笔一个,门槛低到不能再低。
“从今天起,我教你一套符号,”他重新在沙地上画出了一排符号,“每一个符号代表一个声音。学会了这些,你就有了比龟甲强一百倍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