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曼盯着他忙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眼神不凶,但所有人都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刚才天狼神教石鞮的取水法子,都看到了?”
没有人吭声,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这个法子,是天狼神赐给我们的,是我们匈奴人的。”
“谁要是把法子和坑长什么样传到外人耳朵里,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就是对天狼神的背叛。”
他把刀拔出来一截,刀刃在篝火下映出一道冷光,声音不高,却让寒气从每个人的脊梁骨蹿上来。
“天狼神不会放过背叛他的人,但在神降罚之前,我会先剁了他的脑袋,记住,我们从金微山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是天狼神的庇佑,谁背叛神,谁就该死。”
没有人敢吭声,也没有人需要吭声。
李牧静静感知着这一切。
保密令下得挺到位,不过按照这群匈奴人平均三四百个词的词汇量,李牧更担心的是就算他们想泄露,多半也描述不清楚。
然后他忽然发现了一件让他精神一振的事。
他的能量,在涨。
给他托梦的时候,他几乎耗尽了全部能量,感知范围缩水到三十米。
给石鞮托梦又消耗了一大部分,意识虚得随时要熄火。
但现在,一股热流正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无数条纤细的溪流汇入干涸的河床。
他能感觉到能量的水位在缓慢而稳定地上涨:三成、四成、五成,还在继续。
他放出感知扫了一圈营地。
每一个跪拜过的士兵,每一条因为水而激动的臂膀,每一个人都在微微发光。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金色丝线,正飘飘悠悠地朝他汇聚过来。
古尔身上的金线最粗,头曼次之,石鞮身上那道最为灼亮。
而那些刚才只是跟着跪、半信半疑的人,光芒则微弱很多。
信仰。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想起。
这块木头里的神秘力量,是靠信仰来滋养的。
匈奴人对他越虔诚,他的能量就恢复得越快;信的人越多,他的能力上限就越高。
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随着能量恢复,感知范围在一点一点往外扩展。
三十五米,四十米。
原本只能模糊感知的远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这个发现让他整个人,不对,整块木头,都兴奋起来。
如果信仰就是能量,那他的路线就很清晰了。
不能只当一块被供在牛皮袋里的神像。
他得主动出击,不断显圣、不断展示神迹、不断强化这些匈奴人对他的信仰。
神棍路线,这是唯一的出路。
而且这条路越走越宽。
现在营地里有七百人信他,他的能量就恢复得这么快。
等以后一万、十万,信他的人越多,他是不是能化形?能真正开口说话?能挣脱这块该死的木头?
不过眼下先得做另一件事。
他注意到了古尔,老头子没有跟人群一起欢呼,没有去坑边看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守着图腾。
他一个人坐在营地最偏僻的角落里,背靠着一块风化的石头,佝偻的身子缩成一团。
李牧把感知拉近。
古尔正在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在刮铁器。
“古尔没用……古尔伺候了神一辈子,神不找古尔……”
他抽了一下鼻子,把图腾抱得更紧。
“上次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神找单于托梦,神找石鞮教训……连从未供奉过神的大头兵都能见到神的面……古尔伺候了你快七十年啊……”
他不知道李牧在听,他只是在自言自语。
“是古尔做错了什么吗……是古尔不干净……还是上次神说东古尔说西、哪句话惹神不高兴……”
“古尔不怕死,古尔怕的是……神不要古尔了。”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不知是鼻涕还是眼泪的东西,浑浊的老眼望着图腾上那两个空洞的眼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神啊……古尔还有用没用……”
古尔觉得眼皮忽然沉得撑不开,头往下一垂,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面前蹲着一头白狼。
和头曼描述的一模一样——肩高如马,双目如金,银灰色的皮毛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那双金色的眼睛正平静地盯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疏远。
古尔直接哭了。
“天狼神……”他跪下去,额头压在地面上,肩膀剧烈地抽搐,“古尔没用……古尔伺候了您七十年,您才第一次叫古尔……”
“行了。”李牧的声音难得温和,“起来说话。”
古尔不敢起来。
他跪在地上,把脸从地上抬起来,老脸上的沟壑被鼻涕眼泪抹得发亮。
李牧看着他那张老脸,沉默片刻。
这老头子在金微山差点抱着图腾跳火堆,在荒漠里跪了一整夜,刚才又缩在石头缝里偷偷抹眼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他一直以为古尔只是因为图腾是神才信神,但现在他明白了。
古尔这辈子,就是活在这块木头上的。
“古尔,”李牧说,“我找你不是因为你没用,是因为你有大用。”
古尔抬起头,有些茫然。
“你知道为什么没水的时候我没给头曼托梦,反而找了石鞮?”
古尔摇头。
“因为你是屠巫,你的职责是承神谕、传神意,但你每次传达全靠一张嘴,靠龟甲和羊骨,龟甲能裂几条纹路?一条纹路能说清多少事?”
古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敢。
“但龟甲只能告诉你往东往西,它能告诉你三十里外的水在哪吗?”
李牧顿了顿。
“我需要一个能准确传达我旨意的人,给你一套能记下世间万物的符号,你学会了,再教给所有匈奴人。”
他从旁边的地面上用爪尖划出了十个符号。
1,2,3,4,5,6,7,8,9,0。
古尔瞪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眼睛里满是茫然。
李牧开始逐一教他。
用一个简单的办法——比划。
他伸出一根爪子:“这是1。一个人,一匹马,一个坑。”
又伸出两根爪子:“这是2。两只眼睛,两只手,两匹马。”
三根爪子伸出来的时候,古尔下意识跟着数了起来:“三……”
“对了。”李牧满意地点头,“这是3。三个人,三张弓,三个水坑。”
古尔跟着念,但眼睛已经在发飘了。
李牧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画完了十个。
“这是0,”他点了点那个圆圈,“没有东西的时候,用这个表示。”
“这是5,你的左手有几根手指?”
古尔低头数了数,不太确定:“五根?”
“对。所以5就是一只手。”
李牧重新从1画到0,数字后面整齐地排成一列,旁边用对应的爪子印来标记。
古尔盯着它们,嘴里无声地重复着李牧刚才教过的每一个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