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图腾放回古尔怀里。
“先吃马。”
头曼的声音很平。
“挑二十匹最瘦的,今晚杀,马血趁热喝,马肉烤成干,够所有人撑几天。”
没有人动。
“单于,马是战士的腿……”
“没了腿的人还能爬,渴死的人什么都干不了。”
头曼扫了众人一眼,语气斩钉截铁:“杀。”
篝火烧起来了。
马肉切成条架在火上,滋滋地冒着油。
马血装在皮囊里,一人分一小口,咸腥的味道呛得几个半大的孩子直皱眉头,但没有人吐出来。
李牧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能听见几个士兵围坐在火堆旁低声嘟囔。
“三百年来头一回天狼神显灵了,结果显出一条死路。”
旁边的人踢了他一脚,示意他闭嘴。
那个士兵便不说话了,低头拿刀狠狠地削着一根马骨。
没人敢大声骂神,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夜深了。
篝火渐渐小下去,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风里忽明忽灭。
守夜的士兵抱着刀靠在石头上,眼皮沉得睁不开。
马群不安地刨着蹄子,偶尔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
古尔没有睡。
他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对着黑夜,对着荒漠,对着手里那颗狼头,一遍又一遍地磕头。
额头撞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磕了几十个头之后,他把图腾举到面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木头表面的纹路,抚过那两个空洞的眼眶,抚过玛瑙石子上落满的灰尘。
“天狼神,”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古尔给你磕头了,古尔不知道你为什么指一条没水的路,但古尔信你。”
“可是……”
“再没水,他们就不信了。”
他把图腾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地,佝偻的身子弯成一个近乎卑微的弧度。
“求你再显一次灵。”
李牧沉默着。
他需要时间恢复。
但匈奴人最缺的,就是时间。
古尔跪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营地里的气氛变了。
马肉干烤好了,马血也分完了,但没有人下令出发。
士兵们坐在原地,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交谈。
没有人抬头看头曼,也没有人抬头看古尔,更没有人在意那颗图腾。
一个老兵站起来,走到头曼面前,单膝跪地。
“单于,老奴跟着你从金微山杀出来,没说过一个不字。”老兵的喉咙动了动,“但是老奴的三个儿子都死在路上了,老奴不想也死在这里,往北绕,绕过荒漠,也许还有路。”
头曼沉默。
“往北是冻土,你说的那条路,没人走过。”
“往西也没人走过,”老兵抬起头,眼睛发红,“往西是荒漠,干死了也走不出去,跟往无人走过的荒漠,还是至少路上有草。”
另一个人站起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站出来的全部跪下。
两个百夫长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站起来,但也没有说话。
他们是在用膝盖说话。
头曼站在众人面前,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古尔忽然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单于,”古尔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有个办法。”
头曼转过头。所有人静了下来。
“既然是神,”古尔把怀里的图腾捧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营地上所有人,“我们就再问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一次,问天狼神,往西,到底有没有水。”
李牧心里咯噔一下。
问就问。
可怎么问?
发光?他能发。
但发光能说明什么?发光能指出水源方向吗?
说话?他现在这个电量,能不能说出一个字都是问题。
何况就算说出来了,他能说什么?往前走两百里有水?
他自己都不确定,他感知不到两百里的外的东西。
按照之前梦境的表现,他是无所不知的神。
现在被逼到墙角,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营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颗其貌不扬的木狼头上。
古尔把图腾放在地上,跪下来,额头贴着地面。
头曼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表情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数百士兵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里三层外三层,马都不牵了,孩子也不管了。
李牧第一次感到什么叫骑虎难下。
他沉默着。
越沉默越像神在摆谱。
可他是真的没辙才沉默。
古尔磕头,磕了三十多个头,额头上沾满了沙子。
还是没有反应。
人群中开始有骚动。
“问啊!”有人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接着更多人附和:“问啊!”“快问啊!”
古尔咬着牙,慢慢直起腰,从怀里掏出几块龟甲和几根烧焦的羊骨。
当众占卜。
如果占出来的结果说往西有水,天狼神的威信就还能勉强维持。
所有人都在等他。
古尔正要往地上掷。
人群中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还问?”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正是那个昨晚说显灵显出一条死路的年轻士兵,石鞮。
他的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眼睛红得像烧红的炭。
“问一个木头疙瘩?”他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地上那颗其貌不扬的木狼头,“前天发光,昨天不发光,今天早上单于说做了个梦,我们就往西走,走到现在,水呢?”
没有人说话。
几个百夫长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复杂。
石鞮说出了他们心里想但不敢说的话。
“什么天狼神,”石鞮的声音越来越高,“就是一块破了相的烂木头,两百年前冒顿单于刻的,两百年后还能显灵?冒顿单于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让汉朝皇帝跪下来?”
“够了。”头曼开口了,声音很沉。
“不够!”石鞮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我哥哥死在大黄弩底下,我弟弟死在金微山,我跟着单于杀出来是因为单于说他能带我们活,结果呢?单于听一块木头的话,把我们往死路上带!”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地上那颗木狼头。
“你要是真有灵,”他一字一顿地说,“现在就弄死我。”
死寂。
风卷着沙粒从营地中间穿过,打在皮袍上沙沙作响。古尔举着龟甲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皱纹更深了。
马群不安地刨着蹄子。
部落里所有老人、伤兵、女人和孩子都在看着。
李牧也在看着。
说实话,他并不生气。
因为他知道石鞮说的是对的。
他就是一块破木头。
前天发光是他在发光,跟什么天狼神没关系。
头曼做的梦是他托的,也不是什么神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