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现在最需要的是水。
但李牧感知不到水源。
往地下探了十多米,全是干沙和碎石。
给头曼托梦消耗大半能量,这两天恢复得极其缓慢,感知范围缩水到三十米。
而且就算他发光,又有什么用?
发光解决不了七百人的断水问题。
队伍需要水。
但他找不到水。
李牧开始慌了。
不是怕死,他本来就是一块木头,不存在死不死的。
他慌的是那种巨大的无力感。
穿越之前他是个普通人。
上班,下班,刷手机,吃外卖。
穿越之后他突然变成了神,至少在匈奴人眼里是神。
那种被当成神的感觉很魔幻,也很上头。
他在梦里跟头曼对话的时候,甚至真的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但现在他才发现,他不是神。
他就是一个被困在木头里的普通人,不知道哪里有水,不知道该怎么救这几百号人,连反驳石鞮都做不到。
如果他有身体,这会儿一定满头大汗。
如果他有心脏,一定跳得像擂鼓。
冷静,冷静下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穿越者,你有两千年的知识积累,你见过的东西比这个时代所有人加起来还多。
你不需要是神,你只需要比他们懂得多一点就行。
他强迫自己把感知收回来,不再盲目地往地下探,能量不能浪费在没有结果的搜索上。
他开始回忆。
沙漠里怎么取水?不对,这里还不是沙漠,是荒漠戈壁,半干旱地带。
地下水位虽然深,但空气中多少还有些水汽,植被也不是完全没有。
荒漠取水的方法有哪些?
他在脑子里搜刮所有看过的纪录片片段、科普文章、网络小说里的野外生存知识。
沙漠取水的基本原理无非就那么几种:找地下水、收集露水、冷凝水汽、蒸馏取水、从植物中榨水。
地下水太深,他感知不到。
夜间露水量太少,不够几百人喝的。
冷凝水汽需要昼夜温差和收集装置。
这里昼夜温差确实大,但就凭匈奴人手里那几个破皮囊,收集的效率还不如不收集。
蒸馏取水?
他的意识忽然停住了。
蒸馏取水。
尿液蒸馏?不够喝,而且得有蒸馏装置。
挖坑收集蒸发水?那得要塑料布,这个时代连塑料的概念都没有。
等一等。
不需要塑料布。
他想起一部纪录片。
国外的野外生存专家在沙漠里展示过一个方法:太阳能蒸馏坑。
原理很简单:挖一个坑,在坑底放一个容器,坑口盖上能透光的薄膜或者植物叶子,中间压一块石头,让水蒸气凝结后顺着斜面流进容器。
在那个纪录片里,实验者用这个方法在沙漠里成功取到了水。
他当时看得不仔细,一边吃泡面一边快进,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但基本原理他还记得:坑、容器、覆盖物、冷凝斜面、石头压出凹陷、地下蒸发。
地下蒸发。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里不是纯沙漠。
这里是有植被的荒漠戈壁。
地表虽然干燥,但地下几米到十几米的深处,土层多少还含一点水分。
更重要的是,植物的根茎、腐烂的根系、微生物活动,都会释放水蒸气。
太阳能蒸馏坑的原理,就是把地下蒸发的水汽收集起来。
不需要地下水。
不需要河流。
只要有阳光、有土、有植物根茎,就能蒸出淡水。
当然,量不会很大。
一个直径一米的坑,二十四小时大概能收集到一两升水。
均匀到七百人头上,连润嘴唇都不够。
但如果挖十个坑呢?挖二十个坑呢?挖五十个坑呢?
匈奴人别的没有,有的是人力和时间。
反正困在这里也是等死,不如让他们挖坑。
石鞮还在骂。
“看,没反应吧?”他摊开双手,对着所有人,“我说的没错,就是一块破木头,单于做了一个梦,屠巫满嘴胡话,就为了这两个人的一句话,我们七百人往死路上走。”
古尔终于把龟甲掷了出去。
龟甲落在沙地上,弹了一下,正面朝上。
裂痕的方向,指向西。
古尔浑身一抖,随即高声喊道:“天狼神显灵了!西边有水!”
“放屁!”石鞮一把推开古尔,捡起龟甲狠狠砸在地上,龟甲裂成两半,“你就是随便扔的!你连眼睛都没睁开!”
人群中炸开一团喧嚣。
有人上去拽石鞮,有人护着古尔,有人在喊“别动手别动手”,有人趁乱在骂头曼。
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候,石鞮忽然僵住了。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骤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然后他整个人软了下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有人记得,前几天单于就是这样突然倒下去,然后醒来就说天狼神托梦了。
“天狼神……给石鞮托梦了?”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声音怯怯的,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迅速蔓延开来。
“石鞮刚才还在骂神?”
“单于那天也是这么倒下去的!”
“天狼神生气了吧?”
“不对,要是生气,怎么不直接劈死他?这是要教训他,让他去听训!”
议论声越来越大,从窃窃私语变成了七嘴八舌。
古尔跪在地上,两只手颤抖着把裂成两半的龟甲捧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仰天高喊了一句。
“天狼神没有抛弃我们!”
他的声音本来就沙哑,这一喊更像是把喉咙都撕裂了,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石鞮辱骂神灵,”古尔站起来,手里捧着碎裂的龟甲,浑浊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不信,天狼神就亲自叫他去问话,就像前日叫单于去问话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们谁还想试试?”
没有人敢吭声。
刚才还闹得最凶的那几个,此刻都把头低了下去,眼睛盯着地面,生怕和古尔的目光对上。
头曼一直没说话。
石鞮倒下去的那一刻,那种僵住、失神、然后直挺挺倒下的样子,太熟了。
他自己经历过。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古尔怀里的木狼头。
那块破木头还是那副其貌不扬的样子,裂缝还是那几条裂缝,眼眶还是那两个空洞,玛瑙石子上落满了灰。
头曼站起来,环顾四周。
“把他抬到毡垫上去,所有人,别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