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亲卫上前,七手八脚地把石鞮抬走了。
头曼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沙地上。
“前天夜里,我也这么倒下去的,醒来之后我说了天狼神托梦,你们有人信,有人不信。”
他看了一眼被抬走的石鞮。
“等他醒,他要是也说天狼神托梦——”
头曼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
李牧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能量,强行把石鞮的意识拽进了一个微型梦境。
这个梦很简陋,简陋到连草原都没有。
石鞮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面前蹲着一头白狼。
白狼的眼睛是金色的,盯着他的眼神不带任何感情。
石鞮下意识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你不是让我弄死你吗?”
白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石鞮的膝盖软了。
白狼没有靠近他,而是抬起一只前爪,往脚下的地面点了一下。
地面上浮现出一个图案:一个圆形的大坑,坑底放着一个皮囊,坑口盖着一层薄薄的羊皮,羊皮中间压了一块石头,凹下去。
水珠沿着羊皮的内侧往下滑,一滴一滴地掉进皮囊里。
“看清楚了。”
白狼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教一个蠢学生认字。
“在长过草的地方挖坑,三尺深,五尺宽,坑底放皮囊,坑口盖羊皮,用石头压住四角,羊皮中间放一块小石头,让中间凹下去,太阳落山之后皮囊里会有水。”
石鞮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清楚了就问一遍。”
白狼往前走了一步,石鞮感觉有一座山压在自己身上。
“看清楚了吗?”
“看……看清楚了。”
“那就滚回去挖坑。”
白狼一爪子拍在他脸上。
石鞮猛地坐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瞳孔还处于涣散状态。
周围的人全都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石鞮?”一个老兵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你怎么了?真是天狼神托梦吗?”
石鞮的眼神还是散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是……是天狼神。”
周围所有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那个刚才还跳着脚骂破木头的人,现在坐在地上,像被抽掉了骨头。
“天狼神……变成了一头白狼,”石鞮的声音发抖,不是在装,是真的在抖,“眼睛是金的,就这么看着我,他说:你不是让我弄死你吗?”
跪在人群前排的几个老兵同时打了个寒噤。
石鞮继续说,把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倒了出来。
白狼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个图,一个大坑,坑底放皮囊,坑口盖羊皮,羊皮上压石头,中间凹下去。
然后水珠子就顺着羊皮内侧往下滴,一滴一滴地掉进皮囊里。
“他说在长过草的地方挖坑,三尺深,五尺宽,太阳落山之后,皮囊里会有水。”
石鞮说完了。
没有人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人群里冒出一个声音。
“挖坑就能出水?”
说话的是一个老骑兵,满脸风霜,手指节粗得像树根。
他没有恶意,他是真的不理解。
“地是干的,草是枯的,往地下挖三尺,三尺深的土还是干的,干土里怎么能出水?”
他这么一说,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他们不是不信神,他们是信不过这个办法本身。
挖坑取水这件事,超出了他们一辈子的经验。
另一个人接话,语气更直:“我们从记事起就在草原上找水,水在河里,在泉眼里,在低洼处的淤泥底下,从来没听说过在干地上挖个坑、盖张羊皮就能出水的。”
“羊皮又不是泉眼。”
议论声又起来了,这次不是吵架,就像一群学生听到老师讲了一个明显违反常识的道理,不敢直接说老师错了,但脸上的表情全是问号。
古尔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他手里还捧着那两片裂开的龟甲,沙哑的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石鞮辱骂天狼神,天狼神没有降雷劈他,反而教他取水之法,这不是神迹,什么是神迹?”
没有人反驳,但也没有人附和。
就连古尔自己,说完之后也看了一眼头曼。
他信神,但他也没见过干坑出水。
头曼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人群中间,双手抱在胸前,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才开口。
“试试不就知道了。”
“可是单于?”那个老骑兵还想说什么。
“天狼神说能出水,”头曼打断他,“那就挖,出水了,所有人闭嘴干活,不出水?”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人群。
“不出水再说不出水的事。”
“所有人听着。”头曼提高音量,“在营地周围找长过草的地方,每一处都挖,十个人一个坑。
挖坑的规矩按天狼神说的:三尺深,五尺宽,坑底抹平,皮囊不够就用头盔,羊皮不够就把帐篷拆了。”
头曼一声令下,整个营地动了起来。
没有人再争论,没有人再质疑。
士兵们抄起铁刃、骨铲、削尖的木棍,三三两两散到营地四周,去找长过草的地方。
但很快,有人折返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
“单于,三尺深是多深?五尺宽是多宽?”
头曼张了张嘴。
然后闭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脚下的沙地。
作为一个老兵,他对距离有自己的判断方式:马跑一天是三百里,弓射一箭是八十步,一个人躺下去是一庹。
但三尺和五尺这种精确到寸的说法,在他的认知体系里不存在。
“先挖着。”头曼含糊地说,“大概齐就行。”
那个士兵转身要走,又被头曼叫住。
“石鞮呢?”
石鞮被两个亲卫架了过来。
他刚做完梦,腿还是软的,脸色发灰,嘴唇上的血痂还没掉。
但他一见到头曼,立刻挺直了脊背。
“天狼神给你看的那个图,”头曼指着地面,“三尺深的坑,是怎么个三尺?”
石鞮愣了一下,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