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得让他们把汉语学会。
李牧在心里盘算着,先在梦境里教头曼,头曼学会了再教给部落里的人。
从最简单的开始:东西南北,上下左右,大小多少。
然后是数字系统,匈奴人现在数数超过一百就说是“很多”。
然后是基础的军事术语,然后是简单的行政词汇。
他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一年之内,让这个部落的上层至少能说一口磕磕巴巴的汉语。
五年之内,让汉语成为部落的通用语。
想到这里,李牧忍不住在木头里暗笑了一声。
上帝之鞭,说中国话,写方块字。
到时候打到罗马城下,人家问你们是什么人,头曼掏出一卷竹简,用标准的普通话念一句: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虽然他们不是汉人,但罗马人又不知道。
想想就带劲。
全世界都说中国话,先从匈奴人开始普及。
这叫什么?这叫文化输出,这叫软实力,这叫——
李牧的思绪被一阵吵嚷声打断了。
他竖起耳朵,分辨出是队伍前方传来的动静。
马队停了下来,有人在喊,声音急促而沙哑。
一个年轻士兵,他骑在马上,指着前方,拼命地朝头曼喊:“草都没了,地干了,前面什么都没有!”
营地瞬间乱了套。
李牧心里咯噔一下。
头曼勒住马。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河滩已经干了。
几丛枯死的芦苇歪倒在岸边,风一吹就断成两截。
两天前出发的时候,探路的斥候信誓旦旦地说,这条河有水。
“去年秋天还有水,”那个老兵指着干涸的河床,声音越来越小,“去年秋天我亲眼看见的……”
“去年秋天,”头曼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现在是夏天。”
老兵不敢吭声了。
李牧挂在古尔的马脖子上,用感知扫了一遍周围的环境。
方圆几十米内,地下是干的。
再往下探,还是干的。
这条河断流恐怕不是一两个月的事了,搞不好从去年冬天就没水了。
他开始有点慌了。
他一个木头疙瘩,不需要喝水,他慌的是,他也没办法。
这里是荒漠边缘,地下水埋藏深度动辄十几米甚至几十米,他的感知范围目前只有五十米左右,而且往地下探比往平面探更费力。
探到十米以下,画面就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的能量不够。
给头曼托梦那次,消耗了他大半的能量。
醒来之后他就一直处于虚弱状态,感知范围从五十米缩水到了三十米,连发光都费劲。
他现在就是个快没电的破木头。
“散开找。”头曼下令,“十人一队,往方圆三十里找。找到水,吹号角。”
骑兵们分成七八个小队,朝不同的方向散开。
马蹄踏起干燥的尘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扬起一条条黄龙。
李牧和古尔留在原地。
古尔把马拴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牛皮袋从马脖子上解下来,捧在手里。
他盘腿坐在地上,把图腾放在膝盖上,嘴里开始念叨李牧听不懂的祷词。
李牧没心思听他念经。
他正在拼命地往外探感知。
一片模糊。
什么都看不清。
他能感觉到地下的砂土层、岩石层,但找不到任何湿润的迹象。
再往下探,意识就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沉重得抬不起来。
不行。
他退回来,把感知收拢到方圆二十米的范围,尽可能节省能量。
现在不能乱用能力。得等到关键时刻。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偏。
头曼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李牧能感知到他的呼吸节奏比平时快,比平时浅。
第一个返回的小队带回来一捧发黄的草根。
“单于,西北方向二十里,有一片洼地。草看着还行,但挖下去一丈多深,土还是干的。”
第二个返回的小队带回了几块黑色的石头。
“东边有一个死水潭,已经干了,潭底的泥倒是还有点湿,挖开能挤出一点泥水,但不够喝。”
混着泥的水,人可以捏着鼻子灌下去,马不行。
马不喝泥水。
没了马,这七百人就走不出这片荒漠。
头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东边,那是第四个小队的方向。
那一队出去得最远,往东偏北,一口气跑了三十多里。
马蹄声在黄昏时分传回来。
第四小队回来了,马背上多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趴在马背上,被别的骑兵牵着马带回来的。
他的嘴唇干裂得像树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皮袍上沾满了褐色的血痂。
这个士兵是之前打金微山时受的伤,伤口还没好利索,这次探路直接把他探倒了。
“单……单于……”
他要从马背上翻下来,头曼一把按住他。
“直接说。”
“没水。”士兵的声音像砂纸刮铁器,“往东三十里,全是沙,再往东……还是沙,没有河,没有泉,连草都不长。”
他把手里攥着的一把沙子松开,沙子从指缝间流下去,被风吹散。
“只有这个。”
营地里彻底安静了。
出去的四队人,没有一个找到水。
剩下的几个小队还没回来,但大家心里已经有了底:方圆三十里内,没有水。
头曼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
他忽然停住。
“我们还有多少水?”
众人面面相觑。
“一天的量,所有人加起来,一天,马还能撑半天。”
七百人,三百匹马,一天之后断水。
马比人先扛不住。
马倒了,人就只能用腿走。用腿走不出这片荒漠。
到头来,人和马都得死在这儿。
“去他妈的……”
有人压着嗓子骂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营地里传得很远,所有人都听见了。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更大,更不客气:“往西走是谁的主意?谁说往西有活路?”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目标,方向正是古尔怀里的牛皮袋。
提出往西走的人,是头曼。
但头曼身后站着一个更大的存在,大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敢明说。
头曼感觉到了那股目光。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古尔面前,低头看着那颗木雕的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