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整个梦境都安静下来,连草都不摇了。
“走。”
李牧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背对着头曼,看向那轮即将沉没的落日。
“我……”头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天狼神,你为何要救我?”
李牧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开口了。
“匈奴是你们的匈奴,也是我的。”
他在心里补充:才怪,我只是想看罗马人是什么表情。
但在头曼听来,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他理解不了的东西。
两百年,冒顿单于刻下这颗木狼头的时候,把他的血滴在了上面。
他是匈奴的图腾,是匈奴的魂。
匈奴亡了,他也就不存在了。
“去吧。”
李牧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按了一下头曼的肩膀。
随后,头曼猛地睁开眼。
帐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东边天际线透出一线惨白。
他坐在毡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汗水把皮袍浸透了一大片。
“单于!”帐外的亲卫听见动静,掀开帐帘冲了进来,“您醒了?”
头曼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需要缓一缓。
梦里的每一句话都还在脑子里转。
往东是大黄弩,是环首刀,是耿夔的八千铁骑。
往西是比人还高的草,是流着蜜的河水,是连弓马都不懂的软蛋。
那不是梦。
或者说,不只是梦。
头曼站起身,把皮袍往身上一裹,大步走出帐外。
营地还笼罩在清晨的寂静里。
七百残兵,零零散散地分布在金微山西麓这片贫瘠的河滩上。
篝火烧了一夜,只剩几缕青烟。
有人在给马刷毛,有人在用石头磨刀,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一起取暖。
这是北匈奴仅剩的一切了。
“叫古尔来。”头曼说,“把百夫长以上的人都叫来。”
亲卫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就跑。
片刻之后,古尔佝偻着身子第一个赶到。
老头子显然是被从睡梦中拽起来的,脖子上的骨片和铜铃歪歪斜斜地挂着,但手里仍然牢牢地捧着那个牛皮包袱,里面装着那颗木狼头。
紧接着是几个百夫长。
头曼扫了一圈所有人,然后开口了。
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天狼神,给我托梦了。”
人群瞬间安静了。
连正在远处刷马的那个老兵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古尔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天狼神……说了什么?”
“往东是死,往南也是死。”头曼的目光掠过每一个人,“往西,是活路。”
他把梦里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白狼的形象,辽阔的草原,关于汉朝军队的分析,关于西方世界的描绘,全部和盘托出。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他只是在陈述,但那种陈述本身就已经足够震撼。
“天狼神说,冒顿先祖刻下他的时候,留了一句遗言。”头曼顿了顿,看向古尔,“若子孙困顿,求神一顾。”
古尔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他研究了一辈子图腾和神谕,在那些残缺不全的羊皮卷上读到过无数次。
“我亲眼所见,天狼神化身的白狼,肩高如马,双目如金。”
头曼的目光从古尔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让我往西走,他说冒顿当年控弦三十万,差一步踏碎中原,那一步没迈出去,所以,他给冒顿的子孙留了一条更好的路。”
好几秒之内,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古尔跪下了。
老头子把怀里的图腾高高举起,额头磕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紧接着,百夫长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
李牧全程在暗中观察。
作为一颗木头,他此刻的感受非常微妙。
他能感知到方圆几十米内的模糊轮廓,能听到周围的每一句话,但也就仅此而已。
不能动,不能说,不能翻白眼,连打喷嚏都做不到。
他就是一块木头。
一块被包在牛皮里的、眼眶里塞着两粒破玛瑙石子的木头。
头曼讲话的时候,李牧心里其实有点飘。
他在梦里跟头曼聊完之后,能量消耗太大,意识一度即将陷入沉睡。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这颗破木头里,没有系统,没有面板,没有提示音,连个新手任务都没有。
就一颗木头。
不过还好,头曼信了。
不但信了,而且执行力很强。
天刚亮透,营地里就开始拔营。
帐篷卷起来,刀弓挂在马鞍上。
李牧被古尔小心翼翼地放回牛皮袋里,挂在马脖子侧面。
然后,长达数日的迁徙开始了。
然后,李牧就后悔了。
无聊。
无聊到爆炸。
他现在是个图腾,匈奴人的图腾,理论上应该被供奉起来香火不断的圣物。
但实际上,他就是个挂在马脖子上的挂件,跟着队伍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什么事都干不了。
没有手机,没有书,没有任何娱乐方式。
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匈奴人说话。
听他们聊天。
听他们吵架。
听他们唱歌。
然后李牧就更痛苦了,因为他发现古匈奴语的词汇量令人发指地匮乏。
比如描述一件事物的大小,只有“这么大”、“那么大”和“像山那么大”。
颜色只有“草的颜色”、“天的颜色”、“血的颜色”和“骨头的颜色”。
情感表达就更粗暴了:高兴、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没了。
整个部落里,只有头曼和古尔的词汇量稍微丰富一点,大概相当于现代汉语里一个三年级小学生的水平。
“漂亮”这个词,他们用的是一个类似于“母马毛色亮”的词根。
“胜利”是“砍掉敌人的头”。
第二天赶路的时候,李牧听到两个士兵因为谁的马跑得更快吵了起来,吵了整整半个时辰,翻来覆去就是四个词:“我的马快”、“你的马不快”、“放屁”、“你才放屁”。
来来回回,没变过。
李牧如果还有牙齿的话,一定已经咬碎了四颗。
就这词汇量,做梦都想不出什么高级战略。
他不禁想起头曼在梦里的表现,那个家伙在梦里听他分析局势的时候,表情倒是很认真。
但李牧当时没注意到的是,头曼从头到尾就没说过几个复杂的句子。
李牧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语言是思维的边界。
古匈奴语词汇量这么低,意味着这些人的思维本身就是受限的。
他们没法进行复杂的逻辑推理,没法表达抽象概念,没法进行精细的战略规划,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对应的词汇。
头曼能听懂他在梦里的分析,那是因为在梦境里,他可以直接用意念传递信息,跳过了语言的限制。
但如果在现实中,没有他的帮助,这些人连“后勤保障”、“战略纵深”、“可持续发展”这些概念都理解不了。
这样的一群人,就算带到了西方,能成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