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咱们拿什么打动昆弥?空口白牙告状,他凭什么信?”
“信不信,看礼。”李牧说,“咱们送他两样东西。一样是厚礼,好马、好刀、鱼干、盐。另一样,是那块天外陨铁打出来的匕首。”
头曼一怔:“陨铁匕首?那块陨铁还没打呢。”
“所以,得先打出来。”李牧说,“陨铁难遇,昆弥想必是识货的人。”
“见了昆弥,要说什么?”
“告呼延格三桩罪。”李牧说,“第一桩,拥兵自重。东境都尉,私蓄兵马,昆弥的令都敢不听。
第二桩,纵康居入境,呼延格不为所动,反而被康居人破袭据点,损失惨重
第三桩,屠灭部落,挑动大战。他手下翁归靡假扮康居人在西境烧杀,逼牧民内迁,想激大小乌孙打起来,好从中取利。”
“这最后一桩,是死罪。”头曼说,“昆弥要是信了,呼延格就完了。”
“信不信,昆弥会自己查。”李牧说,“咱们只负责把话递到他耳朵里。”
头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密使,派谁去?”
“须卜都。”李牧说,“他沉稳,话少,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说。”
“须卜都去西边,探康居的事谁办?”
“再挑几个人。”李牧说,“斥候的事不必非须卜都不可。你挑五六个机灵的,让须卜都先把人带出来,教他们怎么摸营、辨踪、藏人,然后他再动身去西边。”
头曼想了一会儿,磕了个头:“谨遵神谕。”
账外夜色正浓,铁匠铺方向还亮着火光,叮叮当当的锤声传过来。
翌日一早,头曼把须卜都、石鞮、呼衍骨力、挛鞮赤那叫进金帐,把三件事交代下去。
“寻找康居人的事儿,须卜都你物色个人选,而后你带着礼物去寻找昆弥。”头曼说。
须卜都应了一声,没多问,他一向人狠话不多。
挛鞮赤那和阿热围着炉子熬了几个日夜,终于打造成了一把匕首,不说削铁如泥也差不多。
须卜都接过来的时候,掂了掂,分量压手,他把匕首往自己的旧皮甲上一划,皮甲应声裂开一道口子。
他点了点头,把匕首收进怀里。
随行使团一共十二骑,须卜都领队,石鞮副手,剩下十人都是从亲卫里挑出来的好手,马好,刀快,嘴严。
古尔在谷口给他们每人系了一条红绳,说是天狼神赐福,逢凶化吉。
须卜都翻身上马,头曼站在土台上,没说什么送别的话,只挥了一下手。
十二骑调转马头,往西去了。
一路西行,前三天还算太平。
草原上牧民稀稀落落,见了这队人马都远远避开。
须卜都也不惹事,绕开帐篷走,夜里寻背风的洼地歇脚。
第八天,进了小乌孙内部的一处谷道。
谷道两边是陡峭的山壁,只容两骑并行,是进入小乌孙昆弥金帐的必经之路。
刚进谷道没走二里地,前面就横出一道拒马,拒马后头站着十几个乌孙兵,打头的是个歪嘴的百夫长。
“站住!”歪嘴百夫长抬枪一指,“哪来的?有路引没有?”
石鞮催马要上前,须卜都伸手拦住他,自己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东境都尉府的牙牌,递过去。
“东境都尉府的,替呼延格都尉往西边送信。”须卜都说。
歪嘴百夫长接过牙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打量须卜都:“东境的?我怎么瞧着你们不像乌孙人?”
“匈奴人。”须卜都答得干脆,“东境收编的,替都尉跑腿。”
“匈奴人跑这送什么信?”
“都尉的差事,小的只管跑腿。”须卜都说着,从马背上解下一只皮囊,塞到歪嘴百夫长手里,“辛苦辛苦,一点意思。”
歪嘴百夫长掂了掂皮囊,脸上松动了些,把牙牌还给须卜都:“过去吧,沿着谷道一直走,出了谷口往南,别往北边的大道上凑,那是王庭的巡道。”
“多谢军爷。”
十二骑鱼贯过了拒马。
走出谷道,须卜都才把牙牌收回怀里,石鞮凑上来低声说:“他收东西倒是收得利索。”
“喂饱了嘴就不管事。”须卜都说,“走吧。”
两天后傍晚,十二骑远远望见了一片连绵的帐篷。
那是小乌孙昆弥的王庭,几百顶帐篷依着河湾扎开,中间一座金顶大帐,帐前立着一杆狼头旗。
须卜都在离王庭五里外下马,整了整衣甲,让石鞮带队留在原地,自己带着两个随从,牵马步行往王庭走去。
到了王庭外围,他被巡帐的卫兵拦住。
须卜都递上牙牌和帖子:“东境都尉府信使,有要事求见昆弥。”
卫兵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打量了他几眼,让他等着。
这一等,就等了两个时辰。
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须卜都就站在栅栏外头,一动不动。
两个随从蹲在树荫下,晒得嘴唇起皮,也不敢多问。
直到傍晚,才有个穿皮袍的老者从帐里走出来,上下打量须卜都:“东境来的?昆弥说了,今日事忙,明日再见。”
“是。”须卜都应了一声。
老者转身走了。
第二天,须卜都一早又站到栅栏外头。这一站,又站到日头偏西,才有人出来传话:“昆弥今日有客,明日再见。”
第三天,照旧。
石鞮在五里外等得不耐烦,夜里摸过来找须卜都:“他这是晾咱们呢。”
“晾就晾。”须卜都说。
“那咱们带的粮食……”
“够。”须卜都说,“省着吃。”
第四天清早,须卜都照旧站在栅栏外。
这次没等太久。
日头刚爬上竿头,那个穿皮袍的老者又出来了,这回脸上的神色比前几次客气了些:“昆弥传你进帐。”
须卜都整了整衣甲,把怀里的陨铁匕首按了按,跟着老者走进王庭。
金顶大帐里铺着厚厚的花毡,帐中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眉眼却还锐利,穿着一身褐色的锦袍,左手边放着一柄镶银的弯刀,右手边站着两个佩刀的护卫。
须卜都进帐,单膝跪地:“东境都尉府信使须卜都,拜见昆弥。”
“起来吧。”昆弥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是呼延格的人?”
“小的替都尉跑腿送信。”须卜都站起来,垂着手。
“呼延格派你来送什么信?”昆弥问。
“回昆弥,小的这次来,不是替都尉送信。”须卜都说,“小的替自己部落的头领头曼,给昆弥带了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