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账里,呼延格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翁归靡从帐后转出来:“都尉,真把三百人给他?”
“给。”呼延格睁开眼,“他要是真能找到康居人,这三百人就是钓饵。他要是找不到,这三百人就是催命符,我正好有个由头收拾他。”
“都尉高明。”
“把阿合买提他们叫来。”呼延格说,“昨夜不是刚回来吗,正好我还没来得及问。”
翁归靡应声出去。
不多时,阿合买提、巴图、赛罕三人被领进牙账。
三人进帐就跪,齐刷刷伏在地上:“拜见都尉。”
呼延格打量了他们一遍:“起来说话,这些天,在那个匈奴部落里,看见什么了?”
阿合买提站起来,拱手:“回都尉,属下三人混在四百残部里进了部落,住了几天,把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遍。”
“说。”
“那个部落,弱得很。”阿合买提说,“加起来也就六七百人,可大半是老弱妇孺。青壮能拿刀的,属下粗粗数过,也就一百出头。马倒是有些,但多是瘦马,好马没几匹。铁器更是寒酸,属下看了他们的兵器,锈的锈、卷刃的卷刃,连把像样的环首刀都凑不齐。”
“那他们平时吃什么?”呼延格问。
“吃鱼。”巴图抢着说,“那部落靠河,天天捞鱼,晒成干鱼当粮食。都尉,您是没见着,那鱼干硬得能砸死人,他们拿它当宝贝。”
“粮食呢?”
“没多少存粮。”阿合买提说,“属下看过他们的仓,半仓都是鱼干,剩下的麸子杂粮,撑不过一个冬天。都尉,这部落穷得叮当响,别说打仗,能自己熬过冬就不错了。”
呼延格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照你们这么说,头曼说的能战一百二十骑,还夸大了?”
“都尉明鉴。”阿合买提说,“属下在部落里天天看着他们。那个头曼,嘴上说得响,实际上就是个守着破部落过日子的,能战之兵撑死了几十人。都尉给他两百骑的差事,他回去怕是要愁白了头。”
呼延格冷笑了一声:“他哭穷倒是哭得真。”
“都尉,属下还有一事禀报。”阿合买提说。
“讲。”
“那部落里供着一尊神,木雕的狼头,他们天天供着,说是天狼神。”阿合买提说,“头曼事事都要问神,出兵出兵问,放牧放牧问。属下看着,那狼头就是个木头疙瘩,可他们信得邪乎,一天三炷香,磕头磕得咚咚响。”
“木头疙瘩?”呼延格嗤笑,“一群丧家之犬,逃命逃出魔怔了,把木头当祖宗供。无妨,越蠢越好管。”
“是是是。”三人齐声应道。
阿合买提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绷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夜里,灰蒙蒙的空间里,那头白狼巨大的金色眼珠。
跟神明作对,那是在找死啊。
但他脸上半点没露,反而顺着呼延格的话头接下去:“都尉说得是。那部落就靠那木头撑着,都尉要收拾他,随时都能收拾。”
呼延格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你们辛苦了,下去领赏,好好歇着。”
“是。”
三人退出牙账。
走出十几步,赛罕才敢小声开口:“哥,咱们真就这么报?”
阿合买提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报,就这么报。神让咱们报什么,咱们就报什么。”
巴图在旁边点头:“就是。跟着神干,比跟着他强。”
赛罕还想说什么,被巴图拽了一把,闭了嘴。
三人快步往营地方向走去。
牙账里,呼延格又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翁归靡。”
“属下在。”
“你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翁归靡拱手:“回都尉,西境那边的牧民,已经迁了三四成,火候还差一点。”
“差多少?”
“再添一把火,就烧起来了。”
呼延格敲了敲扶手:“那我再给你调三百兵,把火烧旺些。”
“是。”
“记住,火要烧在别人头上,别烧到自己脚底下。”
“属下明白。”
账外的风卷着黄沙,扑在牙账的帐布上,啪啪作响。
几天后,头曼回到部落。
三百壮丁跟在队伍后面,灰头土脸,都是匈奴败逃的散兵,不成队形。
头曼把三百人交给呼衍骨力,吩咐先编进劳役队学规矩,学完规矩再谈上马。
他连晚饭都没吃,径直进了神帐。
古尔守在帐门口,见他进来,起身让了位置。
头曼跪在木狼头前,把这一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给了三百壮丁,要我凑足两百骑,半月之内摸清康居主力扎营的位置报给他,他亲自带兵去灭,误了期,让我自己掂量。”
帐里安静了片刻。
“他这话,是真心让我去灭康居?”头曼问,“还是想拿我当饵,等康居人咬住我,他再收网?”
“都有。”李牧的意识流传出来,“你找到康居主力报了位置,他灭了康居,功劳是他的。你找不到误了期,他正好有个由头收拾你。怎么算,他都不亏。”
“那我怎么办?”
“两条路。”李牧说,“一条是老老实实替他卖命,找到康居人让他灭了,你拿点残羹剩饭。另一条,是把这事办成自己的。”
头曼抬起头:“神的意思是?”
“呼延格要的,是康居人不再闹,他好腾出手办自己的事。”
头曼正了正身子:“请神示下。”
“第一,对呼延格,拖。”李牧说,“他催你找康居,你就找,找得慢一点,报得虚一点。今儿报往东,明儿报往西,让他摸不清康居人在哪儿,也摸不清你在干什么。他给的三百人,你收着,慢慢消化,别急着上阵。”
“第二,探。”李牧接着说,“让须卜都派精干的斥候出去,把东境这七百康居人扎在哪儿、分几股、粮草在哪儿,全摸清楚。”
“然后呢?”
“然后,康居人不是敌人,没准还是朋友。”李牧说,“骨啜还在咱们手里押着,康居人不知道他还活着,可咱们知道。将来有一天,这七百康居人,可以是呼延格的敌人,也可以是咱们的朋友,全看怎么用。”
头曼琢磨了一会儿,点头:“那第三件?”
“第三,”李牧说,“遣密使西去,见小乌孙昆弥。”
“见昆弥?”头曼皱眉,“咱们是呼延格麾下的附庸,绕过他去见昆弥,这是犯忌讳的事。”
“犯忌讳,才有分量。”李牧说,“呼延格拥兵自重,纵康居入境,屠灭部落,还想挑动大小乌孙开战,这些事,昆弥未必全知道。咱们去把话说透,昆弥心里就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