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格又走了一圈，一脚踢开地上半碎的茶碗，指着跪在地上的报信骑兵：“你，起来，把那天夜里的事，从头到尾，再给我讲一遍。”
骑兵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那天夜里，守军换了两班岗。子时前后，粮仓先起火，紧接着马厩也起了火。
守军往外跑，迎面就是箭。然后大门被撞开，冲进来一队马队，见人就砍。据点里没留下一个活口，连伙夫和喂马的都没跑出来。”
“粮仓着火之前，有没有人看见什么？”
“没有。北坡的哨兵……也没了。后来查，北坡栅栏底下被掏了个洞，人是从那儿钻进去的。”
呼延格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北坡，引水渠。”
“是。引水渠挨着栅栏，渠上搭着木板，平时守军取水用。”
呼延格不说话了。
他在案前坐了很久，手指敲着案面，一下，两下。
过了半晌，他开口：“把翁归靡给我叫来。”
翁归靡来得很快。
他进帐的时候，地上的碎瓷片已经被扫干净了，呼延格坐在案后头，脸色铁青，眼底下挂着两团青黑。
“都尉，据点的事，我听说了。”翁归靡拱手。
“你说，是康居人干的？”呼延格问。
“根据现场禀报，确实是康居人的打法。”翁归靡说。
“康居人。”呼延格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他们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烧我的据点？”
翁归靡沉默了一下：“都尉，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康居人敢烧据点，说明他们不怕咱们。”翁归靡说，“他们不怕咱们，要么是他们背后有人撑腰，要么是他们觉得咱们奈何不了他们。无论是哪一种，都尉都得留个心眼。”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撺掇？”
“属下不敢妄断。”翁归靡说，“只是有一件事，属下觉得蹊跷，康居人入境，走的是西境，这么多康居人，西境和中心的昆弥要是一点不知道，我是不相信的。”
呼延格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继续说。”
“只能说都尉大人您这些年实力越来越大，已经有人不满了！”
呼延格若有所思。
两天后，头曼到了。
他进牙账的时候，地上还散着没扫净的碎瓷片和炭灰。
呼延格坐在重新摆好的案后头，脸色铁青，眼底下挂着两团青黑，一看就是两天没睡好。
“跪下。”呼延格说。
头曼二话没说，跪下了。
呼延格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抓起案上的茶碗砸过来。
头曼没躲，茶碗擦着他额角飞过去，砸在帐柱上，碎了。
“我让你去追康居人，你追的什么？”呼延格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帐里的空气都跟着沉下来，“我五百人的据点，粮草重地，让人一把火烧了！人全死了！你告诉我，你追的那群康居人在哪儿？”
头曼伏在地上：“回都尉，属下一直在追，而且已经击杀了康居人，没想到康居居然来了这么多人到东境，属下办事不力，还请都尉责罚。”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究竟还有没有看到过其他康居人？”
“属下确实没看见。”头曼的头压得更低，“不过都尉，属下斗胆说一句。”
“说。”
“康居人这次进东境，不是小股流寇。”头曼说，“根据这次的推算，他们至少来了上千人，分批进的，分成好几股，每股一两百人，散布在方圆几百里的草原上。属下只有两百骑，应该只追了其中一股。”
呼延格沉默了一会儿：“上千人？”
“只多不少。”头曼说，“而且万一现在不是全部的康居人呢，万一他们隐藏实力了呢？”
“欺我太甚！”
呼延格大怒，一脚踢翻了案几，也不知道是说康居人还是在说谁。
过了一会儿，呼延格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头曼没动。
“起来。”呼延格又说了一遍，“你跪着，我也没法跟你说话。”
头曼这才撑着地慢慢站起来，额角蹭破了一块皮，血珠渗出来，他也没擦。
“你回去，把你的人拢起来。康居人再出来，你第一时间报我。我亲自带兵，灭了这群康居人。”
“是。”头曼应道。
呼延格话说完，头曼应了一声，却没有挪步。
呼延格抬眼：“还有事？”
头曼又跪下去：“都尉，属下有一事，不敢不禀。”
“讲。”
“都尉要属下拢人、盯康居，属下拼死也会办。可属下有一桩难处，不说清楚，怕误了都尉的大事。”
呼延格没接话，盯着他。
“红石沟那一仗，属下折了九十八个弟兄，伤了上百，能战的还剩一百出头，都散在部落里养伤。”头曼的声音低下去，“都尉，属下现在满打满算，能拉上马背的，不足一百二十骑。这里面还有一半是新收的残部，没上过阵。”
“一百二十骑？”呼延格冷笑，“就剩这些了？”
头曼伏在地上：“都尉，这还要算上之前大人给的四百人，要不然可战之兵不足一百了。”
呼延格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你说康居人上千，你一百二十骑，追上了也是送死，我给你凑人。”
头曼抬起头：“都尉的意思是？”
“我再拨你三百族人，都是壮丁。”呼延格说，“你把这三百人编进去，加上你部落里的，务必给我凑足两百骑。”
“两百骑？”
“两百骑。”呼延格说，“我不要你打康居人，你打不过。我要你找到康居主力扎营的位置，摸清他们有多少人、多少马、粮草在哪儿，然后报给我。剩下的事，我亲自带兵去办。”
头曼重重磕了个头：“都尉，属下定当肝脑涂地！”
“少说漂亮话。”呼延格说，“限期，半个月之内，我要听到康居主力的消息。误了期，你自己掂量。”
“是！”
“去吧。三百人明天到谷口，你领了人就走。”
头曼又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躬着身子退出牙账。
他出了帐，翻身上马，一路往南。
跑出十里地，他才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牙账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随即收了，双腿一夹马腹，催马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