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咄禄把尸首拖进粮仓阴影里,回头示意。
四十人散开,把粮仓里堆着的草料垛一垛一垛掀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
火折子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一明一暗。
“烧。”骨咄禄低声说。
四十个火折子同时按进草料。
干草见火就着,火苗顺着垛子往上蹿,一眨眼工夫,整个粮仓就亮了起来。
火光从仓顶的缝隙里透出去,像一只睁开的红眼睛。
几乎同时,马厩方向传来马匹受惊的嘶鸣。
有人把火把扔进了马厩的草料槽。
几百匹战马被火一燎,炸了窝,嘶叫着挣断缰绳,疯了似的在栅栏圈里乱撞,撞得木栏轰轰响。
营房里炸了锅。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马跑了!快拦住!”
乌孙守军从营房里涌出来,盔甲都没来得及穿,有人提着裤子,有人赤着脚,乱哄哄往粮仓方向跑。
他们刚跑出营房,迎面就是一顿箭。
骨咄禄带的人已经退到粮仓侧面,排成两排,前排蹲、后排站,弓拉满,箭往人堆里招呼。
跑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乌孙兵还没看清人影,就栽倒在火光里。
据点大门方向,轰的一声。
两百康居骑手把两根粗木撞在门板上,门闩应声而断。
大门被撞开的瞬间,火把先飞进来,跟着是马队。
马队冲进据点,分成两股,一股往营房,一股往粮仓,马蹄踏过之处,地上躺着的乌孙兵补上一刀。
乌孙守军彻底乱了。
有人往栅栏边上跑,想翻墙。
栅栏外头等着他们的是一排长矛,翻一个捅一个,尸体挂在栅栏尖上,血顺着木条往下淌。
有人往据点北角缩,那是守军最后的窝棚,百来个人挤成一团,举着盾牌。
康居人不跟他们硬碰,先扔火把,火把落在窝棚顶上,茅草顶一燎就着,火越烧越大,窝棚里的人被逼出来,出来一个砍一个。
据点守将叫乌力罕,是呼延格手下的百夫长,平时管着这个据点。
他被惊醒的时候,粮仓已经烧成了火柱。
他抓了把刀冲出来,正撞上迎面冲来的马队,情急之下往马厩那边滚,滚到栅栏根下,扒着木条想翻出去。
栅栏外头蹲着巴格勒的人。
巴格勒从暗处闪出来,一刀背拍在乌力罕的膝盖弯上。
乌力罕摔了个狗啃泥,手里的刀脱了手。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被一脚踩住后背。
“别杀我!”乌力罕趴在地上喊。
巴格勒冷笑:“你是什么人?”
“我是东经都尉呼延格的百夫长,饶我一命吧!”乌力罕挣扎着求饶。
巴格勒一把揪住乌力罕的头发,把他拽起来,拖到火光底下。
“你们的人,是不是在红石沟杀了一批康居人?”巴格勒问。
乌力罕的脸白了:“我,我不知道……那是都尉派的巡边队……”
“巡边队?”巴格勒说,“巡边队就能杀一百个康居人?你们呼延格都尉,好大的胃口。”
他转头看向骨咄禄。
骨咄禄骑着马慢慢过来,居高临下看了乌力罕一眼,开口:“我哥哥就是死在红石沟的,你知道他吗?”
乌力罕拼命摇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巡边队的事,是都尉直接下令的,我不沾边!”
“那你沾什么边?”骨咄禄问。
“我……我管粮草!”乌力罕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管粮草!这据点里有多少粮,往哪儿运,我都清楚!你留我一命,我什么都告诉你!”
骨咄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管粮草?那更留不得你了。”
乌力罕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骨咄禄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刀光一闪,乌力罕的喉咙上多了一道口子,整个人软下去,趴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巴格勒啐了一口:“便宜他了。”
厮杀声混着火烧的噼啪声,在据点里响了将近一个时辰。
等火光渐渐暗下去,据点里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骨咄禄骑在马上,举着火把绕场一圈。
粮仓烧塌了架,马厩烧成了黑框,营房只剩半截断墙。
栅栏根下、窝棚边上、门洞里,到处是尸首,横七竖八,连堆带叠。
“查一遍,一个不留。”骨咄禄说。
两百人散开,举着火把逐间搜。
有人躲在粮仓的地窖里,被揪出来一刀。
有人装死躺在尸堆里,被补刀时惨叫一声,又挨一刀。
搜完最后一间营房,巴格勒跑过来:“都查过了,五百零三个,一个没跑。”
“咱的人呢?”
“死了八十七个,伤了一百四十多。”
骨咄禄沉默了一会儿:“死的兄弟,就地烧了,骨灰带回去,伤的,能骑马的骑马,不能骑的绑在马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烧完了吗?”
“粮仓、营房、马厩,全点着了。”巴格勒说。
“那走吧。”骨咄禄调转马头,“让呼延格自己来收尸。”
康居人退出据点的时候,大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他们带着四百多匹抢来的战马,一路往西北撤,撤到天亮,才在一处山坳里歇脚。
骨咄禄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天际线残存的红光,开口:“呼延格吃了骨啜大人,咱们烧了他的据点,杀了五百人。这仇,算报了一半。”
“另一半呢?”巴格勒问。
“另一半,就看我们自己了。”骨咄禄说,“他丢了据点,咽不下这口气,肯定会来追。咱们先和他们兜圈子,好好他们的锐气再说。”
第三天,消息才传到东境牙账。
报信的乌孙骑兵跑死了两匹马,冲进牙账的时候,连滚带爬:“都尉!据点没了!粮草全烧了!五百人,一个没剩!”
牙账里静了一瞬。
呼延格正伏在案上看地图,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慢慢抬起头来:“你再说一遍。”
“据点……”报信的骑兵嗓子都在抖,“乌孙河东岸那个据点,粮草重地,驻军五百,前天夜里被烧了,人被杀了,一个都没跑出来!”
呼延格手里的炭笔啪地折成两截。
他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子,地图、笔墨、茶碗哗啦一声全扣在地上。
帐里几个亲兵吓得齐齐后退两步。
“五百人!”呼延格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粮草重地!谁干的?”
“查了……现场有马蹄印,往西北去了,看箭头,像是康居人的。”报信骑兵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另外,据点北坡栅栏底下,被掏开了一个口子,人是钻进去的,先放的火。”
“康居人?”呼延格的眉毛竖起来,“康居人不是让头曼去收拾了吗?他追了半个月,追出个什么来了?”
没人敢接话。
呼延格在帐里走了两个来回,猛地站住:“来人!去,把那个匈奴头曼给我叫来!快马加鞭,叫他三天之内滚到牙账!”
帐外应了一声,马蹄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