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一处山坳里，康居残部。
斥候巴格勒连夜赶回来，他翻身下马，腿一软跪在泥地里，喘了半天才开口：
“红石沟，我去看了。”
见人群围过来，他咽了口唾沫：
“骨啜大人的营地烧光了，人没了，马没了，车也没了，地上有拼杀的痕迹，箭杆插了一地，我还捡回来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断箭，箭杆上缠着乌孙人惯用的红麻绳，箭头是铁的。
篝火边一个年纪大的康居头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哑着嗓子说：“东境都尉府的制式箭，错不了。”
“库尔古提呢？”有人问。
巴格勒摇头：“他带的那队人，在野狼沟口找到三十多具尸首，剩下的没找着。”
人群瞬间沸腾！
“三十多具！库尔古提带出去七十多人！剩下的人去哪了？”
“红石沟一百人，野狼沟七十多人，全没了！”
“骨啜大人是咱们这批人里领头的，他没了，谁说了算？”
“还用说？撤！回康居！人死光了，留这儿等死吗？”
“撤？撤回去怎么交代？骨啜大人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吵嚷声越来越大，几个年轻点的康居骑士已经拔了刀，指着主张撤退的老头子骂。
就在这时，山坳口传来马蹄声。
众人回头，看见一队人马从北边山脊上下来，当先一人骑一匹黑马，甲胄上沾着泥，正是骨啜的从弟，骨咄禄。
骨咄禄是三天前被派去北边探路的。
他带二十骑走了三天，绕遍了北面的河谷和山口，刚刚回来。
他翻身下马，扫了一圈人群，目光在巴格勒手里的断箭上停了一下：
“红石沟的事，知道了？”
“知道了。”巴格勒把断箭递过去。
骨咄禄接箭，拇指在箭杆上抹了一下，红麻绳的纤维蹭下来一层。
他把箭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了两眼，开口：
“这是乌孙东境都尉府的箭，呼延格的人。”
“你确定？”老康居头人问。
“确定什么，在这乌孙东境，除了他呼延格，还有谁有这个能力？”
人群静了一瞬。
骨咄禄走到篝火边，蹲下来，捡了根树枝拨了拨火：“我话放这儿。骨啜大人是我哥，也是我们这几百号人的头领。他死得不明不白，咱们要是连句话都不敢放，拍拍屁股回康居，往后草原上谁还看得起康居人？”
“那你说怎么办？”有人喊。
“报仇。”骨咄禄站起来，“呼延格杀了咱们的人，咱们就杀他的人。他不是在东境修了个据点吗？那据点里驻着五百人，粮草堆了半个山坳，是呼延格压咱们东边的钉子。”
他顿了顿：“既然他吃了骨啜大人，今天，我就要吃他的据点。”
“五百人？咱们才七百人，硬啃，啃得动？”
“谁跟你说硬啃？”骨咄禄冷笑，“呼延格的据点，外壕挖了三尺，木栅一人高，正面强攻，五百人守，咱们五百人能啃下也得折一半。可那据点有个毛病，它的水是从北坡山涧引过来的，引水渠挖在栅栏外头，用粗木搭的。”
人群里有人明白了：“断水？”
“不用断水。”骨咄禄说，“断水太慢，呼延格援兵两天就到，咱们等不起。”
他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据点北坡，引水渠和栅栏挨着。渠上铺着木板，供守军取水。三天后子时，我带一百人摸到北坡，翻过引水渠，撬开栅栏底下的土，钻进去，放火。粮仓一烧，火一起，你们正面的人看到火光就冲。”
“撬栅栏？”老康居头人皱眉，“那栅栏一人高，底下埋半尺，撬得动？”
“撬得动。”骨咄禄说，“我看过了，栅栏是新木，没来得及夯土，底下就是松土。我的人今晚带铁锹去，一人挖两锹，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掏开一个口子。”
人群安静下来，火堆噼啪响。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康居骑士站起来：“骨咄禄，你哥没了，你是咱们里头领头的，你说打，就打，我这条命，跟你走。”
“我也跟你走！”
“报仇！”
“报仇！”
喊声在河谷里荡开。
骨咄禄抬手压了压：“都听好了，三天后子时动手，一个不留，呼延格的人，杀干净，粮草烧干净，据点一把火烧干净，让呼延格知道，康居人的血，不是白流的。”
他转身，看向巴格勒：“你带十个人，今夜出发，绕到据点东边的大道上，埋一队暗哨，万一呼延格的援兵来得快，你们点狼烟报信。”
“是。”
“其余人，现在吃饭睡觉，养足精神，太阳落山，全军上马。”
篝火边的人散开去喂马、磨刀、扎箭囊。
河谷里没人再提撤退的事。
伤员被抬进山坳深处，留下二十个手脚利索的看护。
日落时分，七百人整队。
伤员和老弱留下看马，三百骑在前，二百步卒在后，趁着夜色往东疾行。
三天后的晚上，斥候回报：据点就在前方五里，灯火通明，能看见栅栏顶上巡夜人的影子。
骨咄禄翻身下马，牵着马缰摸到北坡，借着月光看了看那条引水渠。
渠水哗哗地流，木板搭在渠上，直通栅栏根。
他拍了拍身边一个康居骑士的肩膀，压低声音：“动手。”
二十个提着铁锹的人猫着腰，贴着渠沿摸过去。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
二十个人趴在引水渠边上，铁锹插进栅栏根下的松土里，一锹一锹往外掏。
土是湿的，翻起来的声音被渠水声盖住，巡夜的乌孙兵绕着栅栏走了一圈又一圈，愣是没听见。
约莫一炷香，栅栏底下掏开一个半人高的口子。
骨咄禄第一个钻进去。他贴着栅栏根蹲了一会儿，确认近处没人，才回头招手。
一百人鱼贯而入。
据点里的布局，白天斥候画过图：中间是粮仓，东边是马厩，西边是营房，北角是守军的窝棚。
粮仓挨着马厩，马厩挨着栅栏，这布局方便守军，也方便纵火。
骨咄禄带四十人直奔粮仓，剩下的六十人分两拨，一拨摸马厩，一拨摸营房。
粮仓门口横着两个守夜的兵，抱着枪打盹。
骨咄禄压低身子摸过去，左手捂嘴，右手短刀横着一拉，那个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另一个惊醒，刚张开口，刀已经从他下巴捅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