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听了，狂喜得连磕三个响头，额头砸在灰色地面上，砸得咚咚响。
阿合买提仰起脸，眼眶都红了：“神，我们赎罪，什么罪都赎！您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们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巴图和赛罕在旁边跟着点头。
天狼的金眼缓缓扫过三人，开口：“这个部落，是神部，庇护之地，不允许任何人窥探。”
“是是是，不敢窥探，打死也不敢窥探了。”巴图抢着说。
“神部的虚实，一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呼延格问什么，你们只答一样：这个部落弱小，穷困，能战之兵不足百人，兵器都是旧铁器，马匹瘦得皮包骨。”
三人面面相觑。
赛罕小声问：“神，我们回去要是只说这些，呼延格会不会起疑？万一他问细了，我们答不上来……”
“你们三个人，回去之前，先把说辞编圆了。谁负责回话，谁负责打岔，谁负责装憨，你们自己商量好。”天狼的声音沉下来，“神只看结果，不替你们操心过程。”
“是是是！”三人连声应下，又凑到一块儿，当场就嘀咕起来。
阿合买提刚把回话的套路捋了个开头，旁边的巴图忽然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神……小人斗胆问一句。”
天狼的金眼转过来，没有说话。
巴图的喉结滚了一下，硬着头皮说：“小人听说，这个部落，以前是匈奴人。匈奴有神庇护，怎么还会败给汉军，被追着砍，差点灭族呢？”
话一出口，灰蒙蒙的空间猛地一凝。
空气像被冻住了。
阿合买提和赛罕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两人齐刷刷扭过头，恨不得把巴图的嘴缝上。
天狼没有说话。
那双金色的眼珠缓缓眯了起来，一层威压无声无息地压下来，压得三个人脊背一寸一寸往下弯。
“大胆。”天狼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是在质问神吗？”
巴图脸色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倒，头磕得又快又狠：“不敢！小人不敢！小人就是嘴贱，神饶命！神饶命！”
他磕了十几下，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子，也不敢停。
阿合买提和赛罕也跪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灰雾沉寂了很久。
久到巴图的额头血印子都快干透了，天狼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的寒意退了几分，多了一层说不清的苍凉：
“匈奴曾经是草原的主人，控弦三十万，让汉朝皇帝和亲纳贡，风光过，强盛过，可后来，他们对神不敬了，把神的训诫抛在脑后，杀戮成性，贪得无厌，神便降下神罚，收回了庇护。
金微山那一战，汉军大破匈奴，单于的叔父兄弟战死沙场，几百人仓皇逃命，如丧家之犬，这，就是神罚。”
三人听得大气都不敢出。
“可匈奴人逃到绝境，终于悔悟了，他们在荒漠里跪下来，向神认错，求神宽恕，神念在他们终究是神的后裔，便宽恕了他们，重新降下神谕，指引他们走到这里。
从今往后，他们不再叫匈奴。他们叫夏。”
三人齐齐一愣。
阿合买提小心翼翼地问：“夏？那不是汉人的称呼吗？汉人不是自称华夏吗？”
“夏，本来就是天下共主之号。”天狼缓缓道，“上古之时，夏人是天下最尊贵的族姓。后来天下大乱，一支夏人北迁，到了草原上，忘了自己的出身，忘了神明，渐渐成了匈奴。如今他们想起了自己是谁，便重新拾起‘夏’这个字。
汉人占了东边的夏，他们占了北边的夏。同根同源，各占一方。”
三人似懂非懂地点头，眼里的光却更亮了。
巴图也不磕头了，慢慢直起身来，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原来的夏人忘了神明，被神遗弃，一路迁到草原上，吃了苦头，才想起神，重新拜了神，这才成了后来强大的匈奴！可匈奴强大了，又对神明不敬，神就又降下神罚，把他们打回原形！”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抖了起来：“两次！两次犯下大错，神明都原谅了他们，重新给他们机会！这得是多大的神恩啊！神对他们也太偏爱了！”
天狼没有接话。
金色的眼珠静静地看着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巴图被那目光看得一激灵，赶紧又趴下去：“小人多嘴，小人多嘴。”
灰雾里安静了一会儿。
天狼缓缓开口，声音放得缓了些：“你们几个，办好了神交代的事，神不会亏待你们。办砸了，或者起了歪心，神罚会应验在你们身上，应验在你们的家人身上。”
三人的身子同时一抖。
“起来吧。记好神的话：夏部弱小，夏部穷困，夏部不足为虑。剩下的话，你们自己想，想圆了，回去替神办差。”
天狼说完，巨大的身躯缓缓后退，翅膀重新张开。
金色的光焰再一次铺开，灰蒙蒙的空间开始像水一样晃动起来。
阿合买提急急地喊了一声：“神！我们回去了，怎么向神禀报？怎么联络？”
“石鞮。”天狼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越来越远，“回部之后，找石鞮，他认得你们。”
光焰猛地一涨。
三人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醒了。”
阿合买提猛地睁开眼，眼前是跳动的火光。
他正躺在神帐前空地的干草堆上，巴图和赛罕就躺在他两边，三个人几乎同时睁眼，同时坐起来，面面相觑。
额头上磕出的血印还在，隐隐作痛。
可三个人谁也没去擦，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眶都是红的。
古尔蹲在火堆边，用骨杖拨了拨火，头也没回：“梦见了？”
“梦见了。”阿合买提哑着嗓子说。
古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朝帐篷区深处走去。
第二天天不亮，三个人背上行囊，照常领了干粮，混在出营放牧的队伍里，出了谷口。
走到白石头边的时候，阿合买提回头望了一眼。
晨雾还没散，那座营地隐在雾里，只露出铁匠铺烟囱顶上的火光。
他要去给呼延格报信了。
“居然敢窥探神部，真是该死！”
神帐内，李牧感受到三条信仰之力的丝线逐渐远离自己，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