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尽,阿合买提眼前的空地忽然像被吹灭的灯一样灭了。
他猛地眨眼,脚下却踩进一片灰蒙蒙的虚空。
无天无地,脚下那层东西不像沙,不像土,倒像踩在一层凝固的雾上,虚晃晃的,站久了直往下陷。
他转头去找巴图和赛罕,两人就钉在他左右,脸色惨白,眼珠子转得飞快,嘴唇哆嗦了半天,谁也没敢先开口。
“这是……哪儿?”赛罕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脚落下,地面没响,连一丝风都没带起来。
阿合买提喊了两声,声音在灰蒙蒙的空间里荡出去,像石子沉进深井,没有回响,没有尽头。
就在这时,正前方的灰雾像活过来一样,缓缓朝两边分开。
阿合买提看见了一双眼睛。
金色的眼睛,像两团烧在夜空里的火,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俯视下来。
一头白狼从雾里走出来。
它通体雪白,站着足有三人叠起来那么高,肩背宽阔得像一道城墙,四只爪子落在地上,每一下都让脚下的灰色虚空微微震颤,波纹从爪下荡开,像踩在水面上。
它的两颗金眼缓缓扫过三人。
三个人齐齐往后踉跄了一步,巴图的脚绊在赛罕脚跟上,两人差点一块儿摔倒。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巴图壮着胆子吼了一句。
巨狼没有动。
金眼缓缓转向他,接着,一个声音同时在三个人的脑子里响起来:“我是神。”
那声音沉甸甸的,像座山压在肩胛骨上,三个人膝盖一软,赛罕第一个跪了下去,巴图咬着牙撑了两息,也跟着扑通跪倒。
只有阿合买提,膝盖抖得像筛糠,可死死撑住了,他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暴出来,冲着那头巨狼喊了一句:
“神?我们乌孙人拜的是苍天和太阳,世代如此,没听说过什么狼神!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话出口的一瞬间,他瞬间感觉自己后背发凉。
可那头巨狼没有发怒。
它只是后退了一步。
然后前爪抬起,整个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上一蹿——
灰蒙蒙的空间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
巨狼在半空中展开,漆黑的毛皮底下浮起一层金光,像皮肤底下燃着一层熔岩,那金光越来越亮,猛地泼洒出去,照亮了两侧茫茫的灰雾。
阿合买提看见了,它的脊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舒展,先是一道骨棱从肩胛处隆起来,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像花开一样,一层层往外翻。
一对巨大的翅膀从它的脊背上缓缓张开。
每一根羽毛都是白的,裹着一层流动的光焰,像把天上的月光抽出来织成的,翅膀一展,横亘了半个天际,扇动第一下,灰雾翻涌如海啸。
脚下的虚空剧烈晃动,三人的身子猛地侧歪,赛罕直接趴了下去,巴图抱着头缩成一团,阿合买提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了个结实,两只手撑在地上,仰着头,嘴巴张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头飞天的天狼悬在他们头顶,巨大的翅膀在灰雾中缓缓扇动,每一次扇动都有白色的光焰碎片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光雨。
那些碎片落在三人身上,烫得他们直缩脖子,可缩完了才发现,皮肉上一丝灼痕都没有,倒是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神圣气息,一分一分地沉进骨头里。
阿合买提仰着头,嘴巴微张,眼珠子被那双金眼钉住了似的,挪都挪不开。
他腿还跪着,可上半身不知不觉直了起来,像被那光往上提了一截。
他身边巴图和赛罕也慢慢不抖了,两个人下巴抬着,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天上那团耀眼的光芒,像望着日头,明知道刺眼也要看。
巨狼悬在半空,金色的眼珠俯视下来,开口了,声音像从天上整块落下来,砸在他们头顶:
“你们三个是呼延格派来的探子,你们混进夏部,数人口,记马匹,看铁炉,昨天夜里商量好了今天要逃跑。”
三人的身子同时一颤。
可下一瞬,颤过去之后,阿合买提竟然慢慢咧开了嘴。
他仰着头,眼里的恐惧像退潮的水一层层撤下去,底下浮上来的是另一种东西:亮的,热的,几乎带着痴意的光。
“神知道……”他喃喃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连这个都知道……连夜里说的话都知道……”
他以为神会发怒,会降罪,可那天上的巨狼只是继续说下去。
一字一句,把三人昨夜在帐篷里说的话原样复述出来。
“一字不差……”他嘴唇哆嗦着,不是吓的,是嗓子眼里那口气顶不上来,“一字不差啊。”
赛罕跪在边上:“每一句都听见了……连喷嚏都听见了……神,真的神,真的是神……”
巴图更是整个人都趴了下去:“神看着我们呢!神一直看着我们呢!”
阿合买提终于彻底直起了腰,跪得端端正正,双手抬起来,掌心朝天,像在托着什么东西。
他仰着头,望着那头悬在天际的巨狼,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声音沙哑却无比笃定:
“这世间若真有神,就该是这个样子的——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三个人跪在灰蒙蒙的空间里,仰着头,目光直直望着那团金光中的巨影。
他们的神色里没有一丝犹疑,没有半点退缩。
脸上的肌肉放松着,嘴角甚至带着弧度,他们完完全全地信了,信得有些疯,有些痴,有些虔诚到骨子里的狂热。
空间安静了一瞬。
天狼缓缓落下来,翅膀收拢,停在他们面前,金色的眼珠依次看过三个人的脸,开口时声音仍是沉甸甸的,可里面裹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缓意:
“你们的罪,不可饶恕,窥伺神部,按律当斩。”
三人瑟瑟发抖。
“但是——”
天狼说:“神给了你们一条赎罪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