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山谷深处，阿古和呼韩浑在金帐门口挂起了那块刨平的木板。
新来的四百人被分成四批，每批一百人，轮流到木板前面学字。
第一课教三个字：夏、天、人。
阿古站在木板前面，手里拿着炭条，先写了一个“夏”字，转过身来，对着台下那些或坐或蹲的人说：“这个字念夏。天狼神说，我们是夏人。夏是夏天的夏，也是我们祖宗的那个夏。”
台下有人问：“那汉人也念夏，我们跟他们是一家？”
“同根。”阿古说，“各占一边。汉人占东边的夏，我们占北边的夏。”
“那他们打我们，算什么？”
“算兄弟打架。”阿古说，“打完了还是兄弟。”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头在沙地上描那个“夏”字，描得歪歪扭扭，描完又描了一遍。
呼韩浑带第二批，教拼音。
他让人把嘴张圆，一个一个地发“a”的音，有人发成“阿”，有人发成“哦”，他一个一个地纠正，嗓子很快哑了。
到傍晚，四批人都过了一遍。
阿古在收工之前，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每天早晚各一个时辰，学字。学不会的，慢慢学。学会了写自己名字的，来找我，我给你记在册子上。”
他停了停，又说：“写了自己的名字，你就不再是没有名字的人了。”
夜里，新帐篷区里很安静，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借着篝火的光，在沙地上描白天学的字，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描了半天描不对，气得把树枝摔了，又捡起来接着描。
而在帐篷区的另一头，三个男人围坐在一顶小帐篷里，没有睡。
领头的那个叫阿合买提，是呼延格从东境都尉府里挑出来的，另外两个一个叫巴图，一个叫赛罕，都是呼延格亲兵营里出身，换了匈奴人的名字混进来的。
阿合买提把白天看到的记在脑子里，压着嗓子说：“这个部落不对劲。”
巴图问：“哪里不对劲？”
“人口。”阿合买提说，“我数过了，光是我能看到的帐篷，就有一百多顶，按一顶住五六个人算，两千人打不住。”
“这么多人？”赛罕说，“赶紧回去报给都尉，都尉好有数。”
阿合买提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们看见营地中间那座高高的炉子了吗？”
“看见了。”巴图说，“烧火的。”
“烧火的？”阿合买提冷笑了一声，“我下午绕过去看了一眼，里面堆着赤色的石头，旁边晾着一排铁条。那是炼铁的炉子，这个部落自己能打铁。”
巴图和赛罕的脸色变了。
“都尉给我们的话是，这伙匈奴人是从金微山败下来的残兵，几百人，穷得叮当响，能打的现在没多少人。”阿合买提说，“可咱们眼前这个部落，有两千多人，有上千匹战马，有铁炉子。这哪是残兵？这是养肥了的老虎。”
他站了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营地里大部分帐篷已经黑了，只有铁匠铺的方向还透着火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不能在这儿待了。”阿合买提放下帘子，“明天晚上，趁他们睡觉，我们摸出去，往东跑。三天能到东境牙账，把消息报给都尉。”
三个人在帐篷里又说了几句，把逃跑的路线和时辰定下来，才各自躺下。
他们不知道的是，李牧已经将他们的谈话全部听到耳中。
第二天白天，营地里一切照常。
阿合买提三个人照常去学字，照常去领饭，照常跟旁边的人说笑。
阿合买提甚至主动跟阿古多聊了几句，问“夏”字怎么写，显得比谁都积极。
阿古把“夏”字的写法讲了一遍，阿合买提在地上描了两遍，笑着说：“记住了，记住了。”
天黑之后，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
阿合买提躺在帐篷里，等外面的动静彻底没了，才伸手推了推旁边的巴图和赛罕。
三个人摸黑起来，没带行李，只把白天藏好的干粮和水囊揣进怀里，轻手轻脚地掀开帐篷帘子。
帐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铁匠铺的火光隐隐透过来。
阿合买提贴着帐篷的影子走了几步，正要往谷口方向摸，忽然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个人抱着胳膊，靠在帐篷区的栅栏上，正是须卜都。
三人愣住了。
“呦，这么晚了，三位要去哪儿？”须卜都阴阳怪气地问道。
阿合买提挤出个笑：“肚子不舒服，出来找个地方方便。”
“方便往谷口跑？”须卜都说，“谷口在那边，我给你们指个近的。”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站着的一队人马。
赛罕腿一软，先跪下了：“将军，我们就是过路的，迷了路——”
“还在撒谎，等你们两天了。”须卜都说，“带走。”
众人上前，把三个人的胳膊扭住，反剪着绑了。
巴图倒是想挣一下，被一刀背拍在膝盖窝上，跪了下去。
三个人被押到神帐前的空地上，火把已经点起来了，照得亮堂堂的。
头曼站在火把旁边，古尔抱着木狼头站在他身后，四周站了一圈卫兵。
阿合买提抬起头，看见头曼的脸，又看见古尔怀里那颗其貌不扬的木狼头，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头曼没问他，转头对古尔说：“把神请出来。”
古尔解开牛皮袋，把木狼头捧出来，放在空地中央那块青石板上。
火把的光照在木头上，那两颗玛瑙眼珠像活的一样，冷冷地扫过三个人。
然后，那两颗玛瑙眼珠忽然亮了。
阿合买提亲眼看见的。
那颗放在青石板上的木狼头，先是表面泛出一层极淡的金光，然后金光越来越亮，从木头的每一条裂缝里透出来，把整颗狼头裹在一团光里。
紧接着，那团光猛地向外一涨，像水波一样漫过整个空地，漫过每一个人的身体。
阿合买提感觉那道光从他头顶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走，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
他跪了下去。
巴图和赛罕也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肩膀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