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头曼让人把百夫长以上的人都叫进金帐。
头曼扫了一圈众人,缓缓开口: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议。”
“咱们从七百人走到今天,不容易。”头曼的目光从老兄弟脸上一个个扫过去,又在新面孔身上停了一停,“当初逃命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吃了上顿没下顿,所以便立下规矩,猎到的野牲口、抢来的牛羊、打下的草场,一律归公,由大帐统一分派。这话,你们还记得吧?”
左手边百夫长石鞮第一个点头:“记得,当初荒漠里饿晕了三个人,就是靠大家你一口我一口匀出来的一锅肉汤救回来的。”
“是,那时候不分你我,谁手里多一把干肉,就是全族的命。”头曼站起身来,靴子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缓缓踱到帐中央,声音沉下去,“可如今不同了,两千五百人,牛羊几千头,还像从前那样什么都归大帐分派,便有了麻烦。”
石鞮接着问道:“单于之意,是把咱们七百老兄弟拿命换来的牛羊,分给后头来的一千八百人?”
“按户分。”头曼平静地看着他,“不分新旧。”
石鞮的手按上了腰间短刀:“我们在金微山被汉军追得如丧家之犬,没有一粒粟米下肚,靠杀老马充饥,最后到达此处,只剩七百余人。那时候后来的这些人在哪儿?等我们站稳了脚,他们拖家带口来投奔,我们收留了,收留是恩义,分畜是另一回事。”
帐中老人闻言,纷纷出声附和:
“对啊,都是咱们出生入死才有今天,后来的人凭什么分啊。”
“就算分也是老人分得多啊,按功劳分才合理。”
“就是!”
头曼见状,喝住众人,愤怒道:“够了,什么新人老人?都给我记住,我们现在是夏人,是天狼神的子民,这等话语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否则严惩不贷!”
众人见头曼发怒,便不再多言。
“分牧到户,是天狼神的旨意,难道你们要违背神灵吗?”古尔在一旁悠悠问道。
“我等不敢!”众人急忙表态。
“既然是天狼神的旨意,我们遵守便是,但怎么分也要有个章法,单于之前说的按户分我觉得有失公允。”呼衍骨力说道。
一旁的考工令开口了:“我有一言,分与不分,不在牛羊,在人心。七百老兄弟为何能活下来?因为他们没地方可去。公有的牛羊就是绳索,把七百人拴在一处。如今分了,每人都有了私产,绳索断了,人便有了去留之心,那时候,单于拿什么留人?”
这番话如冷水泼进滚油,帐中立刻议论纷纷。
有人附和,有人皱眉。
且渠阿木拍案而起:“你是在说咱们的兄弟会叛?”
“我说的是人之常情。”考工令寸步不让。
而后转身,面对头曼。
“单于,”考工令嗓音有些哑,“我还有一虑。”
“讲。”
“分了牛羊,各家各户有了私产,看起来是好事。”他顿了顿,“可私产多了,便有了贵贱。有人家牛羊多,有人家牛羊少。牛羊多的,他就能多雇人手替他放牧;牛羊少的,就得给牛羊多的人家卖力气。时间一长,牛羊多的越来越富,牛羊少的越来越穷。”
他抬起双眼,直直望着头曼:“到那时候,穷的恨富的,富的看不起穷的。咱们两千五百人,本来是逃命的兄弟,到时候分成几等几样,还怎么拧成一股绳?外面的乌孙人和康居人虎视眈眈,他们可不介意咱们自己先撕咬起来。”
他最后补了一句:“七百人时无贵贱,是因为大家都穷。如今分了牛羊,贵贱便生出来了。单于想过这一层没有?”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头曼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当然想过,他领着七百残兵走到两千五百人,一步一个坎儿,哪一步没想过三遍才迈脚?可他也有他的难处。
“你这话扎心了。”头曼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沉着,“可我问问在座的诸位——”
他目光扫过帐中所有人,从须卜都到考工令,一个不落。
“咱们现在两千五百人,还是当年七百人时那样,人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想吗?”
头曼转向左手边:“须卜都,你部下的老兄弟里,之前有人跟我说,公家分给他的冬草不够喂他的马,你知不知道?”
须卜都一怔:“有这等事?”
“你回去问问就知道了。”头曼没有深追,只是淡然道,“七百人的时候,大家都穷,分什么就是什么,没人挑。可现在不同了,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嘴上不说,心里算得清清楚楚。凭什么我出的力比他多,贡献比他大,我们俩的待遇一样!”
“单于,”须卜都还想再劝,“可分了之后,万一……”
“我知道。”头曼抬手止住他,“你说的我都想过,调不动人、生出贵贱、贫富相争,哪一条都是要命的事。”
“可我也问你们一句,”头曼终于再度开口,语速比方才慢了许多,“咱们就这么僵着,有没有别的麻烦?”
帐中二十几双眼睛望着他。
“今日先到这里吧,”头曼把短刀往案上一搁,做了决断,“你们各自回去,把我方才的话,还有你们各自的话,都再想想。三天之后,还是这个时辰,还是这个帐子,咱们再议。”
他扫了众人一眼,最后加了一句:“到时候,我要听到怎么分的法子,而不是能不能分的废话。”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退出金帐。
头曼仰面靠在虎皮褥子上,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