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走就走,第二天清晨,须卜都便带着队伍返回夏部。
只是来时容易回去难,不禁有众多战利品,还有几十个俘虏也要看管。
转眼间十天过去了。
队伍前面是两百余骑,中间是驮着战利品的马队和三百多只羊,后面是四十七个俘虏。
俘虏们被皮绳串成两列,骨啜走在最前面,库尔古提跟在他身后。
两人手上都缠着皮绳,脚上拴着短链,只能碎步走。
羊群受不惯山路,咩咩叫成一片,几个羊倌在队伍两侧来回跑,拿鞭子把掉队的羊赶回去。
阿古赤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对须卜都说道:“左大将,快到谷口了。”
“报信的人到了没有?”
“昨晚就到了,单于应该已经知道了。”
须卜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谷口外的空地上,头曼已经带人候在那里。
呼衍骨力、石鞮、且渠阿木站在头曼身后,再往后是上百名战士,站成两排。
谷口两侧的山坡上蹲着不少半大的孩子,伸长了脖子往队伍这边张望。
须卜都远远看到谷口的人影,勒住马,回头吩咐了一句。
队伍在离谷口两百步的地方停下来,羊群被赶到一侧,驮队停在另一侧,俘虏们被押到队伍最后面蹲下。
须卜都翻身下马,独自朝谷口走过去,在头曼面前单膝跪地:“单于,须卜都回来了。”
头曼伸手把他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他脸上的血痂扫到他腰间那把变了形的刀:“伤着没有?”
“小伤,不碍事。”须卜都说道,“红石沟一战,歼灭康居一百一十三人。谷口伏击,又歼七十余人。俘虏四十七人,康居贵族骨啜和百夫长库尔古提都在其中。”
头曼身后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
石鞮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拔高了半度:“一百八十多颗脑袋?”
“耳朵在驮队里,一共一百九十二只,按天狼神的规矩割的左耳。”须卜都说道,“阵亡二十四人,轻重伤三十三人。”
头曼沉默了片刻,说道:“阵亡的勇士,抚恤翻倍。伤的先送医帐,让古尔亲自看。其余的事,进金帐说。”
须卜都应了一声,转身朝队伍打了个手势。
俘虏们被押着往谷里走,羊群和马队跟在后头。谷口两侧的孩子看到羊群,欢呼着跳起来,跟在队伍后面跑。
金帐里,尽管已是春天,但火盆烧得还是很旺。
须卜都在一边娓娓道来,从阿古赤发现康居营地,到夜袭红石沟,到放乌古赤回去报信,到翻山堵截骨啜,到谷口伏击库尔古提。
众人听的精彩,不时较好。
讲完之后,头曼问道:“骨啜哪里,审出什么没有?”
须卜都压低声音说道:“骨啜供出,康居人在东境共有将近一千人。我们灭的这三股,加起来两百三十九人,只占四分之一。”
头曼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
石鞮说道:“近千人?康居人哪来这么大的胃口?”
“骨啜说,他们是最早一批到的,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批,每批几十人到上百人不等,走的都是不同的路线,全部穿过了大小乌孙的边境。”须卜都说道,“康居人跨过大乌孙的腹地,又穿过小乌孙的西境和腹地,一路畅通无阻。”
石鞮说道:“这不对劲。”
“是不对劲。”头曼说道,“东境是呼延格的辖地,西境是其他都尉的地盘。康居人从西边一路走进来,西境的防线一点动静都没有,这里面有鬼。”
须卜都说道:“骨啜还说了件事。他说小乌孙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各都尉各有各的算盘。要不是大汉朝廷压着,西域各国不准私下攻伐,这片地方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头曼在帐里踱了几步,停下来:“康居千人入境,西境放水,东境遭殃,放水的人想借康居的刀,削呼延格的势。”
石鞮说道:“那我们的仗,打错了?”
“没打错。”头曼说道,“康居人是冲着乌孙来的,我们灭的这股,是呼延格让我们灭的。战果是真的,功劳是真的,残部也是真的。康居剩下那七百多人,先保密。”
“保密 ?”石鞮说道。
“保密。”头曼说道,“还剩七百多人,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相信能给呼延格一个惊喜。”
石鞮还要说话,头曼摆了摆手:“今晚我去神帐,请天狼神示下。”
当晚,头曼独自走进神帐。
是的,神帐。
随着夏部的不断壮大,夏人给李牧搭建了一座神帐,二十四小时卫兵看守,非单于、古尔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古尔跪在苍狼图腾前面,面前摆着一排骨片。
看到头曼进来,古尔行了一礼,退到帐角。
头曼在图腾前跪下来,低声说道:“天狼神,战事已了,须卜都带回了战果,也带回了康居人的口供。康居人在东境有近千人,我们只灭了近三成,下一步怎么走,请神示下。”
帐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头曼的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俘虏编入劳役,干满五年,可以入夏籍,逃跑的,杀!”
“牛羊留一半自用,另一半挑上好的,连同缴获的马匹和铁器,押到呼延格面前,充作贡礼,兼作战功凭证。”
“耳朵随贡礼呈报。”
头曼伏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康居千人入境,小乌孙昆弥视而不见,借刀杀人,削弱东境,而呼延格则趁机削弱我夏部。”
“目前战绩足以交差,剩下七百多康居人不要再追了,等他们和呼延格狗咬狗,我们坐收渔利。”
“须卜都扩编斥候,把康居人在东境的分布摸清楚。挛鞮赤那和阿热加紧锻刀,陨铁的事提上日程。古尔把人口册子备好,残部一到,立刻登记入册。”
头曼磕了一个头:“谨遵神命。”
第二天一早,头曼在金帐里把神谕告于众人。
呼衍骨力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俘虏干满五年入夏籍?就这么收进来?”
“天狼神的旨意。”头曼说道,“神说,康居人也是人,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才会替我们卖命。五年之后,他们就是夏人。”
且渠阿木说道:“羊留一半,另一半上交呼延格?单于,三百多只羊,我们自己都不够吃。”
“这些羊原本就属于东境部落,只是被 康居人抢到手中,交给呼延格也算有个交代。”头曼说道,“两千残部,比三百只羊值钱。”
帐里没人再说话。
头曼随即下令,分头行事。
须卜都带着阿古赤,从斥候里挑出三十个眼力好的,分三路散出去,沿着碎叶川和红石沟一带,摸康居人的底。
挛鞮赤那和阿热进了铁匠坊,炉火三天没灭。
阿热把那块陨铁从库房最底下翻出来,放在案上反复看了好几遍,最终定下先打一把短刀的方案。
古尔把人口册子摊开,一笔一画地补录战果,又让阿木把俘虏的姓名、部落、来历一一登记,编成劳役册。
俘虏们被押到谷外东侧的一片坡地上,圈了一道木栅栏,搭了二十顶破帐篷,算是劳役营。
骨啜被单独关在金帐后头的一座小帐里,门口两个兵轮流看守。
头曼亲自去看了骨啜一次。
骨啜坐在帐角,手上的链子都卸了,看到头曼进来,没有起身。
头曼在他对面坐下来,打量了他片刻:“你在康居是贵族,跟单于庭沾亲?”
骨啜说道:“远房。我父亲给单于庭管过牧场。”
“那你比库尔古提值钱。”头曼说道,“他那种百夫长,康居一抓一大把。你这种贵族,康居得拿东西来赎。”
骨啜的目光动了一下:“你要放我回去?”
“放不放,看你的用处。”头曼说道,“你好好待着,好吃好喝,亏待不了你,将来用得着你的时候,你配合,我保你一条命,也保你家里人一条命。”
骨啜沉默了半晌,说道:“你想知道什么?”
“不急。”头曼站起来,“等我想好了再问。”
三天后,贡礼备齐。
羊挑了一百五十只上好的,马挑了两百匹能骑的,左耳装在两只皮袋里,袋口扎得严严实实。
头曼亲自带队,须卜都随行,一百骑押着贡礼出了谷,往东境牙账去。
路上走了六天。
第七天傍晚,队伍抵达东境牙账外围。
呼延格得到消息,亲自迎出牙账大门。
他看到头曼身后的驮队和羊群,又看到那两只沉甸甸的皮袋,脸上浮起笑意,快步迎上来:“头曼,你这一趟,动静不小。”
头曼翻身下马,行了一礼:“托都尉的福,头曼幸不辱命。”
“哦?”呼延格挑了挑眉,“战况如何?”
“红石沟一战,歼灭一百一十三人,谷口伏击,又歼七十余人,全部格杀!”
呼延格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他很快恢复了表情,伸手拍了拍头曼的肩膀:“好,好,走,进帐说。”
牙账里,呼延格让人把两只皮袋抬进来,解开袋口,一股咸腥味冲出来。
“这是一百九十二只康居人的左耳,一只不少。”
“好好好,立了大功啊,你部伤亡如何啊!”
头曼闻言,双膝一屈,重重跪倒在地,喉头哽了数哽,方嘶声回禀:“回都尉……此役,我部阵亡九十八人,受伤一百二十人……”
话音未落,他已额头触地,肩头剧烈颤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四个字:“属实……惨重之至。”
说完便放声号啕起来,眼泪哗哗往下淌。
头曼的演技当然没这么好,来之前预演的,想想这一年多来,从金微山被人汉军追杀,犹如丧家之犬。
在乌孙境内,为保部落,卑躬屈膝,受尽屈辱
堂堂匈奴大单于,从前在草原上一声吆喝,万马奔腾,谁敢不服?
如今倒好,低声下气地报伤亡数,跟个讨饭的似的。
这口气,他咽不下啊。
可咽不下也得咽,他一边嚎一边想,越想越窝囊,眼泪反倒越流越真——起初还带点装的成分,哭着哭着,那股子委屈、憋屈、不甘心全涌上来了,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演戏还是真伤心了。
反正哭吧,哭出来好歹痛快些。
呼延格也愣住了,没想到头曼居然这幅做派,蹲下身,按住头曼的肩,语气放得又沉又缓:“起来说话。”
头曼还在嚎,呼延格手上加了把劲,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头曼满脸是泪,鼻涕也糊了一脸,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倒是止住了声,只吭哧吭哧喘粗气。
呼延格回头看了一眼驮队的方向:“战利品都到了?”
“都……都在外头。”头曼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羊一百五十只,马两百匹,都是上好的。”
呼延格点了点头,没急着去看贡品,反倒把案上的水囊拔开塞子,递到头曼手里:“先喝口水。”
头曼接过来灌了两口,呛了一下,又是一阵咳。
呼延格等他平复下来,才慢慢开口:“头曼,你听我说,这一仗,你替我解决了大麻烦,康居人在东境闹了快两个月,乌孙的牧人不敢出谷,商队绕道走,你出手就是大功啊。”
他顿了顿,拍了一下头曼的后背:“阵亡的勇士,我以东境都尉府的名义,再补一份抚恤,伤者缺的药、缺的粮食,你回头列个单子,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头曼抬起头,眼眶还红着:“都尉……”
“别说了。”呼延格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到那两只皮袋前面,弯腰解开一只的扎口,低头看了一眼那满满当当的耳朵,又系回去。
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让帐里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你立下大功,往后东境的草场,你夏部可以往南扩十里,归你放牧。”
头曼愣了一下,随即又跪下去,这一次倒没再嚎,只是把额头抵在地上,闷声说了一句:“谢都尉。”
呼延格伸手把他扶起来:“行了,大男人别动不动跪,先把伤号安置好,残部的事慢慢说,来人,准备宴席。”
酒宴摆上来的时候,呼延格举着酒碗说道:“头曼,你这一战,打出了东境的威风。康居人吃了这么大的亏,短期内不敢再来。”
头曼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都是都尉威名远扬,头曼不敢居功。”
呼延格放下酒碗,说道:“残部的事,我一直记着。东境这边收拢的匈奴人,大约四百出头,老弱居多,壮丁不到三成。人我已经让人聚起来了,明天你带走。”
“四百?”头曼放下酒碗,“当初说好的是两千。”
“东境只有四百。”呼延格说道,“剩下的一千多,散在各处,有的在昆弥手里,有的在西境。我名义上只管东境,动不了他们的。你给我点时间,我慢慢给你拢。”
头曼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反驳,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呼延格让人把四百余残部带到牙账外的空地上。
头曼出去看了一圈。
四百多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袍破烂,面黄肌瘦,不少人身上带着伤。
壮丁不到三成,其余都是老人、妇人和半大的孩子。
须卜都跟在头曼身后,压低声音说道:“这四百人,能打仗的不超过一百。”
“我知道。”头曼说道,“聊胜于无,先把人收下来,剩下的一千多,慢慢想办法。”
呼延格站在一旁,等头曼看完,说道:“人在这里,你点清楚,另外,你这一仗打得好,我也不能让你白出力。”
他让人抬上来几口箱子:“除了草场外,这是盐三百斤,绸缎两匹,铁锅十口,这是赏你的。”
头曼行了一礼:“多谢都尉。”
呼延格又压低声音说道:“头曼,我听说你手下那把刀,砍康居刀一砍一个断。这样的刀,你还有多少?”
“不多。”头曼说道,“打造极难,一年也出不了几把。”
呼延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当天下午,头曼带着四百余残部和赏赐的物资,离开东境牙账。
队伍走出十几里之后,须卜都策马靠过来,低声说道:“单于,那四百人里,有几个不对劲。”
“嗯?”
“呼延格往里面塞了探子。”
头曼没有回头:“好,我知道了。”
“那怎么办?”
“留着。”头曼说道,“回到部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