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长伏在马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唯一的缺口在红石沟入口的方向。
他大喊了一声:“往谷里冲!”
剩下的五六十人同时催马朝红石沟入口猛冲。
没有人注意到,红石沟入口两侧的岩壁后面,有人在等他们进入了射程。
当最前面的骑兵冲到距离谷口不到五十步的时候,岩壁后面的弓手同时站了起来。
五十张弓拉满,五十支箭同时放出。
箭几乎是瞬间便射入了康居骑兵的侧面。
第一排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被射倒了一片,人和马在冲锋的惯性下继续往前翻滚了好几丈才停下来。
后面的人来不及减速,马蹄踩过倒在地上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夏部的骑兵从从谷口两侧的斜对角方向杀了出来。
这样做的目的是让四面围杀形成交错的火力网,康居人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会暴露在至少两面的攻击范围内。
但也有一个坏处——两侧的夏部骑兵在冲锋过程中会形成交叉路线,容易撞在一起。
须卜都站在矮胡杨林前面,大声喊道:“注意间隔,左队偏左,右队偏右,中间留出来!”
但战场上的声音太乱了,刀兵碰撞声和马嘶声淹没了大部分命令。
西侧的骑兵和南侧的骑兵在谷口外面的空地上确实撞了几次。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但混乱没有持续太久。
康居人在三面围杀之下已经彻底失去了组织能力。
有人举着刀想找人对砍,但还没找到对手就被侧面飞来的箭射翻在地。
有人扔掉武器举手投降,但冲杀中的刀手来不及收势,一刀已经劈了下去。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康居队伍就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还骑在马上。
百夫长骑在那匹灰白色的高头大马上,左臂中了一箭,鲜血顺着皮袍袖子往下滴。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看到了正前方的矮胡杨林前面站着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将领,知道那就是对面领头的。
“降了——”百夫长大喊了一声,把刀举过头顶,刀刃朝下,“我们降了!”
须卜都抬起右手,示意停止放箭。
弓弦的声音停了。
刀手们也在各自的位置上站住,刀尖朝下,喘着粗气。
百夫长看到对面的攻击停下来了,松了一口气,把刀扔在地上,从马上翻身下来,单膝跪地。
他身后那十几个还活着的康居兵也跟着下了马,跪在了地上。
须卜都穿过人群走到百夫长面前,弯腰捡起那把扔在地上的康居刀看了一眼,刀刃上全是崩口,刀身上有几道深深的凹痕。
“你这一路已经杀了多少人了?”
百夫长抬起头来,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问你在外洗劫了多少部落。”须卜都说。
“五个。”百夫长说。
须卜都蹲下来,目光跟他平齐:“五个部落?多少人?”
“大的三四十人,小的十几人,加起来两百多口。”
须卜都沉默了片刻,站了起来。
百夫长目光追着他的动作:“大人,已经降了,按规矩降者不杀。”
晚上,营地里的篝火烧了很久。
堆积在红石沟口的康居人尸体被集中到一处干河沟里,用碎石和沙土掩埋了。
当然,他们的左耳都被割下来了。
须卜都有点遗憾,他以前都是割脑袋的。
不过天狼神下令割耳朵,还强调左耳,说是致敬神雕大侠。
须卜都不知道神雕大侠是什么意思,但想来让天狼神致敬的,应该也是一位神灵吧。
幸好经过了一年的教学,夏部的勇士们基本上都识数,上下左右东西南北也分的清。
当然也有笨的。
从百夫长队伍里收缴的物资堆成了一座小山——粮食、肉干、皮毛、铁器、羊群,还有从乌孙部落里抢来的各式各样的杂物。
须卜都站在那堆物资前面,阿古赤在旁边一样一样地清点登记。
“羊三百多只,粮食大概够整个营地吃两个月,铁器好的一把都没有,全是豁了口的旧货。”
“马四十多匹,大部分是驮马,能骑的战马不多。”
须卜都点了点头。
阿古赤合上账本,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左大将,红石沟这边已经清了,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须卜都蹲下来,在一根枯枝上划了几下:“骨啜说康居人在东境有将近一千人,我们灭了他的先头部队,杀了一百多,谷里那一百多,加上这个百夫长带的近百人,加起来才消了三分之一左右。”
他抬起目光:“剩下的,还在东境的各个角落里藏着。”
阿古赤沉默了几息,又问:“要逐个去清?”
须卜都想了想:“情况有变,没想到来了这么多康居人,容易中了埋伏,先回去修整一下再说。”
“还有,把骨啜带过来!”
骨啜被两个夏兵押着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百夫长跪在地上,左臂上还插着半截箭杆,皮袍上全是血。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百夫长的嘴张开之后就没合上。
“骨……骨啜大人?”
“库尔古提?你没死?”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百夫长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我到谷口就中了埋伏,连谷口都没进去。”
骨啜沉默了。
百夫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骨啜大人……您怎么也在这里?”
骨啜的嘴角抽了一下,牙缝里挤出来句:“我也中了埋伏。”
“您也——”
“对。”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须卜都看到这个场面,忍俊不禁。
“都是熟人啊?”须卜都问。
骨啜没有回答。
百夫长也没有回答。
须卜都把干肉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左右看了看:“那就好办了,熟人在一起,路上不孤单。”
须卜都转头对阿古赤说:“把他们两个关在一起。”
阿古赤应了一声,走过去推了骨啜一把。
骨啜往前踉跄了一步,正好跟百夫长并排站在了一起。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一触即分。
骨啜低着头往前走,百夫长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像是凝固的油脂,又黏又闷。
百夫长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骨啜大人。”
骨啜没回头,声音沉闷:“别喊了。”
“属下真的不知道您也——”
“让你别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