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红石沟以北大约八十里处。
一支近百人的康居队伍正在一片河谷里清理战场。
营地的篝火已经被踩灭,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几顶破烂的帐篷倒在河滩上,毡布上全是刀划开的口子。
畜栏里的羊被赶走了大半,剩下的几只倒在血泊里,四肢还在微微抽搐。
一个康居骑兵蹲在篝火堆旁边,用刀尖挑起一块烤焦的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了出来。
“这肉烤得太老了。”他站起来,把刀在靴底蹭了蹭,走到队伍前面。
带队的百夫长骑在一匹灰白色的高头大马上,正低头翻看一张羊皮地图。
他的左眼有一道从眉骨拉到颧骨的旧伤疤,伤疤周围的皮肤皱成一团,让那只眼睛看起来比右眼小了一圈。
“大人,这是第几个了?”那个骑兵走过去问道。
百夫长头也没抬,伸出一只手,手指张开又合拢,反复了两次,然后比了一个八。
“五个部落,加起来也有两百多口人了吧?”
“差不多。”百夫长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都是几十人的小部落,没什么抵抗,最硬的一股也就撑了一炷香。”
那个骑兵把刀插回鞘里,靠在马脖子旁边,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这日子比在康居强多了。在康居的时候,咱们连像样的铁刀都分不到几把,放个羊都要提防被贵族的亲兵抢走。到了这边,想杀就杀,想抢就抢,那些乌孙人连弓都拉不开。”
百夫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怎么,不想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骑兵说,“回去给那些大人们放羊?这片地多好,草场肥,水源足,乌孙人的女人也比康居的细皮嫩肉。”
旁边几个康居兵也笑了起来,有人跟着附和了几句。
百夫长笑了几声,很快收了笑容,声音压了下来:“好了,动作快点,这里不是康居,走漏了风声让乌孙骑兵咬上来了,咱们这点人不够塞牙缝的。”
骑兵们收了笑声,各自散开去收拾战利品。
有人在拆帐篷上值钱的毛毡,有人在捡地上的铁箭头,有人把能用的弓和刀归拢到一起,有人把羊群赶到一处用绳子串起来。
百夫长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目光偶尔会往东边的天际线扫一眼。
“都收拾好了没有!”他喊了一声。
“好了!”有人应道。
“收队,回谷!”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线开始往回走。
近百人赶着抢来的羊群和驮着战利品的马匹,在河谷和丘陵之间穿行。
速度比来时慢了不少,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神色。
有人骑在马背上用乌孙话唱了几句走调的调子,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百夫长没有制止他们,他自己也在想,这几天的收获确实不小。
抢来的粮食和牲畜够整个队伍吃两个月,铁器和皮毛能换不少钱,回到谷里还能从骨啜那里分到一份额外的赏赐。
他越想越觉得这趟差事值。
队伍走了一整天,中间歇了两次,在第二天傍晚时分终于靠近了红石沟外围的丘陵地带。
百夫长在半路上就注意到了不对劲。
一路上太安静了。
他派出去的前哨在前方转了一圈回来,说前面没有异常,地面上有大量的马蹄印,但看不到人。
百夫长皱了一下眉头。
他把马蹄印的数量和方向看了一遍,又走到旁边的灌木丛旁边看了看泥土翻起的新旧程度。
“这个方向是往红石沟走的。”他指着地面上一排密集的蹄印说,“从数量和走向看,至少有两百匹马从这里经过,往红石沟的方向去了。”
一个骑兵凑过来问:“是骨啜大人的人?”
“应该是。”百夫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马蹄印很新鲜,应该是昨天到今天留下的,骨啜大人可能也回谷了。”
骑兵们都松了一口气。
有人在队伍里喊了一声:“快走吧,到谷里就能歇了!”
队伍重新上路,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百夫长骑在马上,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不安感一直在挠着他的后脑勺。
马蹄印也太多了点吧
骨啜大人手里只有一百多人,难道又增兵了?
骨啜大人也可能把附近散落的其他康居队伍也收拢了,加起来两百多人也说得过去。
百夫长这样想着,说服了自己。
队伍继续前进。
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土丘之后,红石沟的入口出现在前方。
谷口外面很安静,没有人在活动,没有篝火,没有哨兵。
但谷口外面的空地上,地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马蹄印和人的脚印,地面被踩得一片狼藉。
百夫长骑在马上,目光从谷口扫到两侧的山梁,又从山梁扫到远处的矮树林。
“骨啜大人应该已经在谷里了。”旁边一个骑兵说。
百夫长没有回答。
“走吧,进谷。”他最终下了命令。
队伍开始往谷口方向移动。
最前面的几匹马已经走到了谷口外大约一百五十步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正前方的矮胡杨林里飞了出来。
箭矢钉在了领头那匹马前面大约五步处的泥土里,箭尾的羽毛在暮色中晃了一下。
领头的骑兵勒住马,回头看了百夫长一眼。
百夫长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
“什么人!”他朝前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安静了大约两息。
然后密如雨点的箭矢从正前方和左右两侧同时飞了过来。
第一轮箭雨落下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直接连人带马被钉在了地上。
惨叫声和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在谷口外面的开阔地上炸开了锅。
百夫长猛地拔出刀,试图把队伍往后收拢。
第二波箭雨紧跟着就来了。
这一波是从西侧的山梁上射下来的,角度更陡,力道更猛,铁箭穿透了羊皮和皮袍,把后排准备调头的几个人射翻在地。
有人中箭后从马背上栽下来,被后面的马踩了过去。
有人试图催马往东边冲,但东边的矮丘后面忽然站起了一排弓手,又是几支箭飞了出来,把最前面的两匹马射倒在地。
三面都是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