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卜都见骨啜已降,便翻身下马,踩着碎石走到骨啜面前,弯腰捡起那把变了形的康居断刀,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插进自己的马鞍侧袋里。
“下来。”须卜都说。
骨啜从马上滑下来,双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扶着马鞍才站稳。
他跑了将近两天两夜,中间只歇了两次,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须卜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骨啜。”
须卜都走到沟壁边上,靠在一块被风蚀出凹槽的岩石上,把刀横在膝盖上擦了擦刃口残留的血迹。
他擦了半晌才开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要是骗我,后果你是知道的。”
骨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在红石沟营地还有多少人?里面为什么是空的?”
“最近又来了七八十人,但他们应该出谷了,去哪里了我也不知道。”
须卜都的目光停住了。
“七八十人,你不知道去了哪里?”
骨啜抬起眼皮看了须卜都一眼,又低下头去:“我真不知道,我猜应该是出去打猎了。”
须卜都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换了一个方向继续问:“你们康居到底来了多少人?”
骨啜沉默了几息,开口说了一个数字。
“将近一千。”
须卜都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不是只有两百多人吗?”
骨啜摇了摇头:“最开始是两百多人,后续一直在增兵,我们是第一批到的,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批,每批几十人到上百人不等,前后加起来将近一千。”
须卜都盯着骨啜的脸,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将近一千人,全部进了乌孙东境?”须卜都追问。
“据我所知,应该都在东境。”骨啜说,“仅我自己就看到了至少三四批不同路线的队伍,他们是从不同方向进来的,所有人都顺利穿过了大小乌孙的边境防线。”
“既然是来乌孙捣乱,为什么不直接在西境,非要横跨乌孙跑到东境来?”
骨啜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问题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的任务就一个——带着人在东境制造混乱,能抢就抢,能杀就杀,让这片区域不得安宁。”
“大乌孙在西边,你们跨过了整个大乌孙的地盘,又跨过了小乌孙的西境和腹地,直接插到东境来——你们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将军似乎并非乌孙人?”骨啜从须卜都的问题中,得到了一些信息。
“现在是我问你,你回答即可!”
骨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我这一路从康居出发,翻过葱岭北麓,穿过大乌孙的草场,昼伏夜出,通过小乌孙的腹地和西境到了这里。”
“就没被发现吗?”
“别看大小乌孙几十年来长期对立,都想吞并彼此,但他们的内部可不是铁板一块,各有各的算盘。
据我所知,东境应该是小乌孙四境都尉最强的一个,而且要不是大汉朝廷下了文书压住,西域各国不准私下攻伐,这片地方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须卜都闻言,若有所思。
骨啜说完这句话之后也闭上了嘴,靠在岩壁上,低着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须卜都收刀回鞘,走过去抓住骨啜的肩膀把他推到马边上:“上马。”
骨啜翻身上马,动作迟缓,肩膀上的伤口在翻越的过程中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须卜都骑上自己的灰黑色矮脚马,牵着骨啜的马缰,沿着红石沟的沟底往回走。
两人走出沟口的时候,外面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开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康居人的尸体,夏部的士兵正在清点战场。
有人把康居人的尸体拖到一处集中堆放,有人牵着缴获的战马往东边的水源地走,有人蹲在地上回收铁箭头和完好的弓弦。
阿古赤浑身是血从人群中走出来,看到须卜都牵着骨啜的马回来,快步迎了上去。
“左大将,战场清完了。”
须卜都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战况如何。”
“阵亡二十四人,轻重伤三十三人。歼灭康居人一百一十三人。缴获战马六十七匹,完好铁刀四十二把,损坏的铁刀和断弓若干,铁箭头回收了大约一半,其余粮草倒是没多少。”
“有没有俘虏?”
“俘虏大概三十人,都是轻伤或者没受伤的,重伤都送他们上路了。”
“嗯,把他们看管好!”
“是”
须卜都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正在落山的太阳。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红石沟的岩壁在最后一抹天光中泛着暗沉沉的赤褐色,像一道被刀砍出来的巨大伤口。
“把阵亡兄弟的尸体收好,带回去。”须卜都说,“受伤的人优先处理伤口,轻伤的帮着清点物资,重伤的安置在避风处。”
阿古赤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须卜都走到营地边上,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干粮袋,倒出最后一小块干肉放进嘴里嚼着。
骨啜坐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一个等着发落的囚犯。
天彻底黑了。
营地中央点起了几堆篝火,火光把周围的人和马都镀上了一层橙红色的轮廓。
诃台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须卜都,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左大将,谷口里原先驻扎的康居人出谷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须卜都接过水碗喝了一口:“他们出去了三天,应该快回来了。”
诃台问:“那我们怎么办?是走还是留?”
须卜都把水碗里的水喝完,把空碗放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几句话。
诃台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站起来朝营地走去。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夏部的人就开始在山梁和谷口两侧布置埋伏。
须卜都特意让人把谷口的痕迹清理了一遍,康居人的尸体已经搬走了,血迹被沙土盖住,地面重新踩过一遍,看起来跟一片普通的河滩没有两样。
一百名弓手被安排在谷口正前方和两侧的制高点。
其中五十人分别埋伏在谷口南北两侧的岩壁后面,距离谷口大约一百五十步,正好处在弓箭平射的最佳射程内。
须卜都本人带着一队人马藏在谷口正对面的那片矮胡杨林里,他的位置能清楚看到谷口内外的情况,同时又不会被谷口出来的人一眼发现。
其余人则在谷口外面潜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