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百人的队伍从矮丘后面鱼贯而出，人和马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队列松散，马头耷拉着，骑手的身体随着马步一歪一歪的。
有人骑在马背上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又猛地抬起来。
骨啜走在队伍的前列，他没有下马，骑在一匹栗色的高头大马上，目光一直盯着红石沟入口的方向。
他显然也在奇怪为什么沟口没有接应的人出来。
他的队伍越来越近了。
从三里变成两里，从两里变成一里。
须卜都仍然没有动。
他在等骨啜的队伍全部进入开阔地，等他们彻底暴露在弓箭的射程之内。
骨啜的队伍走到距离沟口大约半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骨啜自己勒住马，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骑在马上朝沟口的方向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在空旷的丘陵上传出去很远。
但沟口里没有人回应。
骨啜犹豫了。
他骑在马上，目光在红石沟入口和四周的丘陵之间来回扫视。
他的右手一直举着，没有放下。
身后的队伍也在等他的命令，所有人都在马背上坐直了，有人把手搭在刀柄上，有人把弓从背上摘了下来。
须卜都看到骨啜的嘴动了一下，似乎是在骂人。
然后骨啜放下了右手，打了一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骨啜的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须卜都看着骨啜的队伍全部踏入了开阔地的正中央，看着最前面的几匹马已经走到了距离红石沟入口不到两百步的位置。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把弓从背上摘下来，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拉满。
他没有瞄准骨啜，他瞄准的是骨啜身前大约十步处的地面。
弓弦响。
箭矢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飞出去，斜斜地钉进了骨啜队伍前方大约十步处的泥土里，箭尾的羽毛在夕阳下晃了一下。
骨啜的队伍猛地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转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须卜都从山脊线后面直起身来，把弓举过头顶，朝红石沟入口的方向用力一指。
两百四十支箭同时升空。
箭矢离开弓弦的声音汇成一声沉闷的嗡响，像是一大群马蜂同时振翅。
天空在那一瞬间似乎都暗了一下。
两百四十支铁箭在夕阳的余晖中划出一道弧线，越升越高，在弧线的顶端停顿了一瞬，然后带着全部的重力和速度一起扎进了骨啜的队伍里。
第一轮箭雨落地之后，惨叫声和人马倒地的声音混在一起炸开了锅。
有人被射穿了肩膀从马背上栽下去，有人被射中了马匹，战马吃痛人立而起把骑手甩在地上。
队伍前部的人试图往红石沟入口的方向冲刺逃命，中部的人挤成一团，后部的人正在调转马头试图往东跑。
须卜都射出了第二支箭，这次他瞄准的是一个正在大喊着收拢队伍的百夫长。
箭矢穿过了那个百夫长的脖子，他的喊声在喉咙里变成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双手捂着脖子从马背上滑了下去。
“冲锋！”须卜都拔出腰间的夏刀，刀身在夕阳中翻出一片暗银色的光，刀尖指向骨啜的队伍。
两百四十匹马从山脊线后面冲了出来。
马蹄声从沉闷的震动变成炸裂般的轰鸣。
两百四十匹战马沿着山坡俯冲而下，马背上的骑手们在冲锋的过程中重新搭箭拉弓，在距离骨啜的队伍不到五十步的时候又放出了一轮箭雨。
这一轮箭雨是平射。
铁箭平飞着扎进康居人的队列里，穿透皮袍和肌肉，钉进肋骨和脊椎骨。
有人被射穿胸膛后还骑在马背上继续往前冲了十几步才歪倒，有人被射中了面部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仰面栽倒。
第三轮箭雨紧跟着又来了，这次距离更近，不到三十步。
然后骑兵的洪流撞上了骨啜的队伍。
须卜都第一个冲进了康居人的队列。
他没有减速，没有停顿，马速在俯冲的过程中提升到了极限，连人带马像一颗石头一样砸进了康居人松散的阵型里。
他的夏刀横在身体右侧，借着马速从第一个康居骑兵的腰侧拖过去，刀刃切开皮袍和皮肉，一直切到脊椎骨才被卡住。
须卜都没有拔刀，他松开刀柄，让刀卡在那个人的身体里，自己从马鞍侧面抽出备用短刀，反手一刀捅进了另一个康居弓手的肋下。
他身后的骑兵紧跟着他的锋线冲了进来。
有人用夏刀劈砍，有人用弓近距离放箭，有人用马撞马。
两百四十对不到一百，兵力是接近三比一，再加上从高处俯冲下来的马速优势，康居人的队列在第一波冲击下就被打散了。
康居后队的一个百夫长试图收拢人马朝东边突围。
他喊了几声，身边聚了十几个人，正准备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跑。
阿古赤留在一侧的那排人马正好这个时候翻过了矮丘，六十张弓一字排开，对着那支准备突围的小队就是一轮齐射。
十个人应声落马，领头的百夫长被射中了胸口，手中的刀脱了手，身体往前一倾挂在马脖子上，马驮着他又跑了十几步才停下来。
骨啜在队伍前列。
他在第一轮箭雨落地的时候就做出了判断：沟口没有接应，西边被堵死了。
他带着身边的二十几个亲兵试图冲进红石沟，哪怕没有接应的人，只要进了红石沟，凭借里面的复杂地形也能甩掉追兵。
他的马跑得很快，栗色大马的四蹄在枯草地上翻飞，一马当先冲向沟口。
须卜都在乱军中看到了骨啜的背影。
直接从身边一个骑兵手里接过一张弓，搭箭，拉满，瞄准。
箭矢飞出去，钉进了骨啜马屁股的侧后方。
那匹马吃痛，猛地往前一窜，骨啜在马背上晃了一下稳住了身体，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须卜都的方向。
他没有停下来，催马继续往沟口猛冲。
须卜都把弓扔回给旁边的骑兵，夹了一下马腹追了上去。
骨啜的马虽然跑得快，但屁股上中了一箭，速度跑不起来。
须卜都的灰黑色矮脚马在平地冲刺上不吃亏，一人一马之间的距离在逐步缩短。
从五十步缩短到四十步，从四十步缩短到三十步。
红石沟的入口已经近在眼前。
两侧的岩壁像两扇敞开的巨大石门，里面是幽暗的沟壑，夕阳的光线照不到沟底，只能看到沟口一线暗红色的岩壁。
骨啜的马冲进了沟口。
须卜都的马紧跟着冲了进去。
沟底的阴影在一瞬间吞没了两个人的身影。
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在沟壁之间来回反弹，形成一片混乱的回响。
须卜都在冲刺中伏低了身体，马脖子在他的视线前方一上一下地起伏，骨啜的背影在前方大约二十步处，正在沿着沟底弯曲的路线往深处狂奔。
须卜都深吸了一口气，把刀横过来。
沟底的路在快速收窄，两侧的岩壁之间的距离从十几步缩到了七八步。
前方弯道处有一块从岩壁上崩落的巨石挡在路中间，骨啜的马绕过巨石的时候速度被迫降了一下。
须卜都抓住了这一瞬间的停顿，双腿用力一夹马腹，灰黑色矮脚马猛地发力，在绕过巨石的同一瞬间把距离缩短到了十步以内。
骨啜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逼近，回头看了一眼。
须卜都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骨啜在马背上侧身，拔刀格挡。
两把刀碰在一起的声响在沟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失。
骨啜的刀是康居直刃铁刀，刃口厚实，打硬仗不怯。
但须卜都的夏刀是挛鞮赤那用阿热的含骨石粉工艺锻造过的，刀锋的硬度比普通康居刀高出一截。
两刀相交之后，骨啜的刀直接断成两节。
骨啜大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刀。
须卜都没有给他看第二眼的时间。
第二刀紧跟着劈了下来，从右上往左下斜斩。
骨啜举起短刀，这一次他的刀没有断，但整个刀身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金属变形的凸起从刀背那一侧顶了出来。
骨啜的虎口震得发麻。
他咬紧牙关，趁着须卜都收刀的间隙，用刀尖朝须卜都的面门刺了过去。
须卜都侧脸避开了这一刺，刀尖擦着他的颧骨划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两个人两匹马在狭窄的沟底交错着又冲出了数十步。
骨啜的马屁股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血顺着马腿淌下来，在碎石地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马的速度在下降，呼吸越来越粗重，每跑几步就甩一下头，试图摆脱屁股上那股灼烧般的疼痛。
骨啜在前方跑了大约一里之后，忽然勒住了马。
须卜都也勒住了马。
两匹马之间的距离大约二十步。
骨啜转过身来，他手里的刀已经变了形，刀身上那道被砍出的凹痕让整把刀的受力结构发生了变化，再砍两刀非断不可。
“你不是乌孙人。”骨啜的呼吸很粗，声音里带着长途奔逃后的疲惫，“乌孙人没有你这种刀，也没有你这种打法，你到底是谁？”
须卜都骑在马上，刀横在身前，目光锁着骨啜的脖子。
声音不大，在沟底的石壁之间回荡着：“你的队伍已经被打散了。你手下能打的人不到三十个，剩下的要么死了要么跑了。你一个人跑进红石沟，就算跑出去了，你拿什么回去交代？”
骨啜的嘴角抽了一下，须卜都的话戳到了他最痛的地方。
“你既然知道跑不掉，就应该下马投降。”须卜都继续说，“投降了至少能活着，反正康居人也不会知道你是投降的还是战死的。”
骨啜的手在刀柄上握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他的目光在须卜都的脸上和四周的岩壁之间来回跳动，似乎在寻找某一条看不见的出路。
沟底的暮色在加速变暗。
岩壁顶部的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阴影从沟底往上爬，把两个人的轮廓都吞进了暗色里。
骨啜面色犹豫，终于松开了握刀的手。
那把变了形的康居断刀从他的手里滑落，刀尖插进了碎石地面。
“我愿降，只求饶我一命！”
（抱歉，最近家里有些事情要处理，更新不了，幸好解决了，我看了下，应该是10天没更新，按1天6000字计算，一共6万字，这6万字会在8月补齐，大概每天多更新2000字，一个月时间6万字。当然，这是我本来就应该更新的，接下来还有对各位书友的补偿，也是6万字吧，加起来就是日更1万字了，从下个月1号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