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卜都沉默了片刻。
他身后的骑兵正在陆续赶到，三百人的队伍在开阔地上散成一片，人和马都喘着粗气，显然也是赶了很长的路。
“不能让他进红石沟。”须卜都说，“红石沟里面地形复杂，他进去了再想把他揪出来就难了。”
诃台问：“那我们怎么办？从干沟追进去？”
须卜都摇了摇头：“干沟太窄，进去了展不开。他在前面走，我们在后面追，他随便在哪个拐弯的地方伏击一把，我们就得吃大亏。”
他勒着马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从干沟入口扫到西边的山脊线，又从山脊线扫回碎叶川的河道。
“干沟的西侧出口在碎叶川上游，翻过山梁是红石沟。”须卜都指着西边的山脊线说，“如果我们能赶在他出干沟之前翻过那道山梁，就能在红石沟入口处堵住他。”
诃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道山脊线看起来不算太高，但直线距离不近。
“来得及吗？”
“来得及。”须卜都说，“他走干沟绕路，我们走直线翻山。他的人累，我们的马也累，但我们的马比他的壮。”
他回头喊了一声阿古赤的名字。
阿古赤从队伍里策马跑过来，在须卜都面前勒住马。
“你带六十个人，留在干沟入口。”须卜都说，“等我们翻过山梁堵住出口之后，你从干沟入口往里赶。不用打，只要在后面发出声响，逼他们往前跑就行。”
阿古赤问：“如果骨啜停下不走了，在干沟里回头跟我打呢？”
“他不会回头。”须卜都说，“他急着往红石沟跑，是因为红石沟里有人接应他。”
阿古赤点了点头，转身去点人。
须卜都勒转马头，把剩下的人拢到一起。
两百四十匹战马在碎叶川边的开阔地上重新整队，人和马都灌了几口水，把干粮塞进嘴里嚼着，没有人下马休息。
“翻过那道山梁就是红石沟。”须卜都骑在马上，刀柄朝下指了指西边的天际线，“骨啜在我们前面，走的是干沟绕路。我们走直线翻山，赶在他前面堵住红石沟口。”
他扫了一圈面前的人：“到了红石沟口不用等号令。看见康居人就冲上去，一轮箭雨接一波冲锋，把他们钉死在沟口外面。不能让一个人跑进红石沟，跑进去了就追不上了。”
没有人说话。
两百四十个人坐在马背上，有人把弓从背上摘下来试了试弦，有人把刀从鞘里抽出半截又插回去，有人低头检查马鞍的肚带有没有松。
须卜都看到所有人都准备好了，把手举起来往前一挥。
两百四十匹马同时启动，蹄声震得碎叶川的河面都在发颤，沿着山脊线西侧的缓坡斜斜地切了上去。
马蹄踏起的泥土和碎石顺着山坡往下滚，砸在后面的骑手身上和脸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着山脊线最高处的那道豁口，那是翻到西侧最快的一条路。
须卜都冲在最前面，他的灰黑色矮脚马在这种上坡路上反而比那些高头大马更有优势。
矮脚马的肺活量大，四蹄短而有力，踩在松软的坡面上不打滑，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队伍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坡度骤然变陡。
有几匹马在陡坡上失了前蹄，骑手立刻跳下来牵着马继续往上走。
没有人停下来等，后面的马绕过前面的人继续往上爬。队伍在坡面上拉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人和马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在山坡上回荡。
须卜都第一个翻过山脊线的豁口。
他勒住马，在西侧的坡顶停了一瞬。
山脊线的西侧是一片起伏平缓的丘陵地带，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枯黄色的矮草和稀疏的路驼刺。
远处大约三四里的位置，有一条暗褐色的裂缝横在大地上，两侧的岩壁在夕阳的斜照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红石沟的入口。
须卜都的目光从红石沟入口扫到更远处，红石沟入口外面的开阔地上是空的，没有康居人的接应部队。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按照骨啜那个刀疤脸俘虏供出来的情报，红石沟里驻扎着骨啜的主力大营，大约近百人。
如果骨啜的主力大营还在红石沟里，他们应该会在沟口安排接应的人马。
沟口是空的。
须卜都勒着马在原地转了半个圈，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两个念头。
要么骨啜的主力大营已经拔营转移了，要么骨啜的另一股人马在外面活动。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他来说都不算坏消息。
他身后的人马正在陆陆续续翻过山脊线。
两百四十人在坡顶上散开，人和马都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马脖子往下淌，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油光。
须卜都抬起手来打了一个手势。
散开的队伍立刻收拢，重新整成三列横队。
弓手被调到前排，刀手在后排列阵。
两百四十匹战马在山坡上站定，马头全部朝向红石沟入口的方向。
“把弓准备好。”须卜都的声音不大，但顺着风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箭搭在弦上，没有我的令，不许放。”
前排的弓手同时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手指扣住箭尾，弓身微微压低，箭尖朝下。
后排的刀手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刃横在马脖子上方，随时可以翻腕劈出去。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夕阳在红石沟的岩壁上缓缓往下滑，岩壁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深褐色，又从深褐色变成紫色。
沟口外面的开阔地上，风吹过枯草尖，发出沙沙的声响，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须卜都一动不动地骑在马上，盯着红石沟以东的方向。
骨啜的队伍应该快到了。
他的这支队伍走的干沟比翻山的路要长一些，但干沟里的路好走，不用爬坡，马走起来省力。
按照时间推算，骨啜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干沟西侧的出口附近，正在往山梁这边移动。
“大人。”旁边一个老兵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须卜都顺着老兵的目光看过去。
山梁东侧的一道矮丘后面，一小队人马正在往这边靠近。
不是骨啜的主力，只有五六个人，走得很慢，像是斥候。
“不要动，保持安静！”须卜都说，“等他们走近。”
那五六个人翻过矮丘之后，勒马停了一下，似乎是在观察红石沟入口的情况。
他们看到了空荡荡的沟口，又往四周扫了一圈。
须卜都的队伍伏在山脊线的背坡上，从他们那个角度看不到。
领头的那个斥候回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什么。
片刻之后，东边出现了一大片移动的黑影。
骨啜的队伍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