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是瞎子,跟不丢。”阿鲁孜呲了呲牙,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诃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递了过去:“先喝一口,后面还有得跑。”
阿鲁孜接过水囊灌了两口,把水囊挂回自己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诃台。
两个人趴在土坎上,看着下面的营地像一锅被捅了的马蜂窝,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骨啜的拔营命令下得急,底下的人执行得也快。
不到半个时辰,营地里的帐篷就全部拆完了。毡布卷成筒状捆上马背,木桩拔出来堆在一起用皮绳扎紧,炊具和粮袋分装到驮马两侧。
篝火被踩灭后用沙土盖了两层,连一丝青烟都不往外冒。
诃台把最后一口干肉咽下去,低声说道:“他们要走的方向是西边。”
阿鲁孜点了点头:“碎叶川往西,过了第三条支流就是红石沟的方向。”
骨啜的队伍终于出发了。
近百人的队伍排成一条长蛇,沿着碎叶川北岸的河滩地往西行进。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河面上泛着一层铅灰色的余晖,队伍里的人影在暮色中拉成模糊的剪影。
没有人打火把,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马匹的响鼻。
诃台和阿鲁孜等队伍走出大约两里之后才从土坎上滑下来,翻身上马,远远地缀在后面。
阿鲁孜每隔一段路就勒马停一下,在路边做一处记号。
他用刀在胡杨树干上划一道斜痕,或者在石头堆上多叠一块石头,或者在草皮上踩出一组特定的蹄印。
这些记号是须卜都亲自定下来的,一共六种,分别代表方向、人数、距离、水源、危险和宿营。
夏部的斥候都能看懂,外人看了一头雾水。
骨啜的队伍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队伍在碎叶川第二条支流附近歇了半个时辰。
人和马都累得不轻,有人靠着马肚子就睡着了,有人趴在溪边喝了几口水又站起来来回走动,不敢彻底坐下。
骨啜没有下令扎营,只让亲兵把带来的干肉和奶疙瘩分下去,每人分了一块,吃完继续走。
诃台趴在距离休息点大约三里的一处坡顶上,用一块破毡布盖住头和肩膀,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下面的动静。
阿鲁孜则绕到了更远的一侧,从另一个方向观察骨啜的队伍有没有分兵或者设伏的迹象。
半个时辰之后,骨啜的队伍再次上路。
这一次他们的速度明显比昨晚慢了。
马匹连续跑了大半夜加半个上午,体力开始下降。
有几个骑手在马背上打瞌睡,身体随着马步一晃一晃的。
骨啜自己也看出队伍的状态在下滑,他的脸色愈发阴沉,回头看了好几回东边的天际线。
又走了两个时辰,日头爬到正中,戈壁滩上的热浪把远处的景物蒸得一扭一扭的。
骨啜终于下令全体下马休息一个时辰,找了一处有矮灌木遮挡的洼地,人和马都缩在灌木丛的阴影里躲避日头。
诃台趴在远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阿鲁孜说:“你确定记号留够了?”
“够了。”阿鲁孜说,“从昨晚到现在,我在四十三个地方留了记号。就算有一半被风吹了或被野兽踩了,剩下的也够他们找到路。”
诃台没有再问,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骨啜的队伍上。
一个时辰之后,骨啜的队伍重新上马。
这次上路之后骨啜不再走河滩开阔地,而是带着队伍拐进了一道南北走向的干沟。
干沟两侧的土壁有两三丈高,沟底宽处能并排走三四匹马,窄处只能单骑通过。
干沟里没有草木,地面是干裂的灰褐色泥块,马蹄踩上去发出一片脆响。
阿鲁孜趴在沟口上方的一块巨石后面,看着骨啜的队伍消失在干沟深处,回头对诃台说:“他拐进干沟了。”
“干沟往西通到哪里?”
“通到碎叶川第一条支流的上游,再往西翻过一道山梁就是红石沟的地界。”
“他绕了远路。”诃台说。
“还挺谨慎,虽然绕了路,但两边有土壁挡着,就算追兵到了也只能从前后两个方向打,他不用怕被包抄。”
诃台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那就让他绕,我们的人马一路直行,就算他先出发,也能比他先到红石沟口。”
阿鲁孜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块干肉,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诃台:“吃完这口,我们该往前摸了。他进了干沟之后我们不能再跟在后面,会被发现。我绕到干沟西侧的出口等你,你留在这里看着,等左大将的人到了再追上来。”
诃台接过干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一个人绕过去,小心别撞上骨啜的人。”
“撞不上。”阿鲁孜已经翻身上了马,“干沟至少有七八里长,他们的队伍走不了那么快。我从北面绕,绕到出口的时候他们还没出来。”
他说完一夹马腹,沿着坡顶的北侧斜斜地滑了下去,马蹄落在松软的沙土上几乎没有声音,一人一马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和土丘的起伏之间。
诃台把干肉咽下去,重新趴好,盯着干沟入口的方向。
碎叶川的水声在他身后哗哗地响着,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和尘土的气味。
日头在他的头顶上缓缓西移,影子从脚下慢慢伸长,伸到干沟口的那块巨石上,又越过巨石继续往东边爬。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东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排小黑点。
诃台眯着眼睛数了数,又数了一遍,确认了是自己人。
他从土坎后面站起来,把弓举过头顶晃了三下,然后放下弓,翻身上马,朝那些黑点的方向迎了上去。
来的人正是须卜都。
须卜都的马不快,但他的坐姿很稳。他看到诃台从前面迎过来,勒住马,等诃台到了跟前才开口:“人在哪里?”
“进了干沟。”诃台把马头调过来,跟须卜都并排往西走,“骨啜走了一整夜加大半天,中间只歇了两次。他的人现在累得不轻,速度已经慢下来了。”
须卜都看了一眼干沟入口的方向:“他往红石沟跑?”
“是。阿鲁孜已经绕到干沟西侧的出口等着了。干沟大概七八里长,出口在碎叶川第一条支流的上游,翻过一道山梁就是红石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