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儿叫乌古赤,在骨啜帐下当了三年游骑,从锡尔河畔一路抢到天山脚下,手里攒了十几条人命,自认为命硬。
胯下那匹灰鬃马驮着他一路往西狂奔,从须卜都的营地跑出来之后他几乎没有停过。
天不亮的时候跑过了碎叶川的第三条支流,天亮,之后穿过了一片矮胡杨林,中午的时候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让马喝了几口水,自己趴在溪边灌了一肚子凉水,然后翻身上马继续跑。
他的嘴唇一直在发抖,刚才那一刀离他的脖子只有两根指头的距离。
刀锋擦过去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上那股铁腥气,混着他前面那个人的血腥气一起灌进鼻腔。
几个时辰过去了,那股腥味还黏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妈的,命真大。】
乌古赤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六十个人,只有他一个活着跑出来了。
乌古赤一路上反复回想当时的情形。
那个刀疤脸什么都招了——编制、番号、兵力、番地、骨啜的名字、驻扎位置,一句不漏地全交代了。
然后须卜都让他回去报信,让他告诉骨啜,乌孙东境的康居游骑见一个杀一个,下一个就轮到他。
他夹了一下马腹,灰鬃马又加了三分速。
第三天傍晚,乌古赤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营帐轮廓。
那是一片扎在碎叶川西侧一处河谷里的营地,比六十人的游骑营地大出一圈,帐篷扎得更密,马桩排了四排,哨塔立了两座,帐篷之间有人巡逻,篝火被挡风的土坎遮住,从远处看不到火光。
骨啜治军比一般康居百骑长要严整得多,他的营地扎得比乌孙都尉府的驿站还规整。
乌古赤策马沿着缓坡一路小跑下去,脸上的血和泥已经干成了硬壳,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一只眼睛被干涸的血痂糊住了一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哨兵远远看见一人一马从东边跑过来,弓已经摘下来了,等看清是乌古赤的样子才把弓放下。有人往营地中央跑去通报。
乌古赤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一个哨兵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推开哨兵的手,跌跌撞撞地往营地中央走。
骨啜从帐里迎出来的时候,乌古赤正蹲在篝火边上灌第三碗凉水。水从嘴角淌下来冲掉下巴上干涸的血壳,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他看到骨啜站在面前,赶紧放下水碗站起来,右手抚胸行了一礼。
“骨啜大人。”
骨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四十出头的康居贵族,肩膀很宽,脖子很粗,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每条都很深。
“你怎么来了?”
“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死了?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乌古赤把须卜都夜袭营地的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火矢升空的那一瞬间营地里的人还在喝酒;说到那个叫阿古赤的匈奴将领堵住了北边的土坎,第一轮箭雨就把从帐篷里冲出来的人射倒了一片;
说到营地中央的结阵被近距离弓箭一波带走;说到刀疤脸什么都招了之后被一刀砍翻,他听见刀锋切进脊椎骨的声音,嘎嘣一声,像掰断了一根干柴。
骨啜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说我驻扎在碎叶川以西靠近小乌孙边界的地方?”
“说了。”乌古赤低着头,不敢抬。
“他还说了什么?红石沟?”
“说了。”
骨啜沉默了好一阵子。营地里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和马匹偶尔的响鼻声。
“六十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乌古赤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骨啜又问了一遍:“你确认是一个都没跑掉?”
“不是一个都没跑掉。”乌古赤的声音很闷,“是他们故意放了我。让我回来告诉大人,乌孙东境的康居游骑见一个杀一个,下一个就轮到大人您了。”
突然,骨啜的脸色变了。
“你从那边跑回来,用了多久?”
“两天半。”
“路上有没有人跟着你?”
乌古赤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在这一瞬间飞速回放过去两天半的每一个画面,在溪边喝水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过?穿过那片矮胡杨林的时候身后有没有马蹄声?翻过那道土坎的时候远处有没有人影?
没有。
他什么都没注意。
他跑得太快了,满脑子都是那一刀擦过脖子时的触感,从营地冲出来之后他就没有回过头一次,连一次都没有。
身后有没有人跟着,他是真的不知道。
但他看了一眼骨啜的脸色,把实话咽了回去。
“没有。”他声音尽量平稳,“我在路上回头看过好几次,没有人跟着。”
骨啜半信半疑。
“你下去吧。”
乌古赤后退三步,转身钻出了帐篷。
帐帘落下之后,骨啜一个人在帐里。
他走到矮案前面蹲下来,伸手拿起案上的一碗凉掉的马奶茶,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了回去。
不对劲。
骨啜腾地站起来,掀开帐帘大步走出去,朝帐外的亲兵吼了一声:“拔营!现在就拔,天完全黑透之前所有人必须收拾好装备,半个时辰之内出发!”
亲兵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呆了不到一秒钟就转身跑去传令。
营地立刻炸了锅。
帐篷帘子一顶接一顶地掀开,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拔木桩、收毡布、往马背上绑装备。
马桩上的战马被一匹一匹地牵过来套上辔头和鞍具,马夫们扯着马鬃催马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篝火被一脚踩灭,黑烟夹杂着灰烬在营地上空升腾起来,呛得人直眯眼。
有人还没吃完晚饭,端着碗站在帐篷门口被收帐篷的人赶到一边,嘴里的干肉还没咽下去。
骨啜站在营地中央,看着眼前这片混乱,脸色阴沉。
与此同时,河谷上游三里处的一处土坎上,两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的营地。
“他妈的,他们要走。”诃台伏在枯草丛里,把嘴里嚼了半天的干肉咽下去,用手肘顶了一下身边的同伴,“你看,帐篷都在拆。”
另一个斥候叫阿鲁孜,是须卜都手下最年轻的探马,今年刚满十九岁,但已经在沙堆里趴了四年,眼力比鹰还利。
他眯着眼睛数了数:“马桩在收了,炊具装袋了,篝火也踩灭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立即拔营,不是明天走,是现在就走。”
诃台往后退了两步,从土坎上把半截身子缩回来,蹲在枯草丛里,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跟着他们留下的记号够不够显眼?”
“只要不是瞎子,跟不丢。”阿鲁孜呲了呲牙,难得露出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