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有空间,是没有方向。
最让李牧觉得烦躁的是,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给夏部设定的最终目标。
一路向西,翻过天山,越过葱岭,穿过大宛和大月氏,到达里海和伏尔加河流域,那片后来被称作钦察草原的肥沃土地上才是匈奴人重新崛起的根基。
至少在班超回到中原前,也就是公元102年之前,整个西域不会发生大的变化。
现在是公元九十二年,还有整整十年。
意味着这十年,夏部要盘踞的乌孙人的脚下,生杀予夺予取予求。
李牧是受不了这种滋味,说不定哪天乌孙人心情高兴,就把他们灭了。
班超说是让西域和平发展,但显然匈奴不在此列!
但现在走不了,两千三百人里有半数是老人和孩子,牛羊还不足以支撑一场跨越数千里的迁徙,武器装备虽然比以前好了但离能够独立对抗康居和大宛这样的西域大国还差得太远。
如果现在贸然西迁,不用乌孙人动手,光是路上的饥荒和沿途部落的截杀就足以让夏部在走到一半之前灰飞烟灭。
所以还不能跑。
既然不能跑,就必须在现有的地盘上活下去。
而要在现有地盘上活下去,就必须让呼延格不敢动夏部。
要让呼延格不敢动夏部,就必须让夏部的战斗力强大到让他觉得动手的代价太高。
而要在兵力无法大幅增长的前提下提升战斗力,唯一的办法就是换装备。
李牧想到的答案是具甲骑兵。
不是给马披重甲,那不现实。
一匹战马披上全套铁甲之后负重超过三百斤,冲刺距离和耐力会大幅度下降,需要的是专门培育的重型战马和配套的马具,夏部目前既没有这个技术储备也没有这个马种资源。
但给人披甲是做得到的。
如果把每一个骑兵都从头到脚用铁甲武装起来,头盔、胸甲、护臂、护腿,不需要多厚重,只要能挡住普通弓箭和刀砍就够了。
马匹用双层牛皮缝制的马甲覆盖前胸和侧腹,重量控制在五十斤以内,不影响机动性。
这样的配置不是重骑兵,但也绝不是轻骑兵,李牧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字:半重装骑兵。
说白了就是给轻骑兵套上一层铁壳子,让他们既能保持匈奴骑兵的机动性和弓箭射击能力,又能在近战冲锋的时候拥有远超轻骑兵的冲击力和生存力。
这个想法当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李牧前世看过不少关于古代骑兵装备演变的资料,知道在铁甲骑兵全面普及之前,草原上曾经有过一个漫长的过渡期。
轻骑兵的成本低、速度快,但一旦碰上装备更好、训练更有素的对手,一轮箭雨下来就倒一片。
而铁甲骑兵的每一次出场,只要数量足够、地形合适,对轻骑兵都是碾压级别的优势。
夏部现在有了高炉,有了铁匠,有了阿热带来的坚昆冶铁技术,原料和工艺都不成问题。
但铁甲和铁刀不一样,铁刀需要的是硬度和锋利度,铁甲需要的是韧性和抗冲击能力。
所以关键不在于能不能打出铁甲,而在于能不能打出既不太硬也不太软的铁甲。
这就涉及到一个李牧一路上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推演了无数遍的核心工艺——脱碳和炒钢。
高炉炼出来的生铁含碳量太高了,含碳量高的铁硬是硬,但脆得像玻璃,一锤子下去能碎成好几块,用来打盔甲等于送死。
必须把生铁里的碳降下来,降到合适的程度,让生铁变成钢。
脱碳和炒钢就是这个过程中最关键的两步。
李牧想到这里的时候,在牛皮袋里叹了一口气。
幸好有坚昆人。
他们的骨石粉处理法、折叠锻打法和淬火回火工艺,随便拎出一样来都够挛鞮赤那学上好几年的。
阿热一个人加入夏部才不到两个月,就已经把夏刀的质量从“凑合能用”提升到了“跟环首刀差不多”的水平。
这种技术能力放在任何一个部落里都是无价之宝。
如果没有坚昆人,光靠挛鞮赤那和他的那几个徒弟,脱碳和炒钢这套工艺光是摸索就得摸索半年,半年之后夏部还有没有机会发展盔甲都是个未知数。
但有了坚昆人,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当天深夜,山谷里安静下来之后,李牧开始了他的计划。
挛鞮赤那和阿热同时出现在梦境空间中。
只不过这次不太一样。
空间里,他特意捏成了一道巨大的铁砧,地面是一整块光滑的铁板,踩上去能感觉到从脚底传来的微微热度,像是炉火隔着铁板在下面烧。
铁砧上放着几块不同质地的铁料,有生铁块,有粗坯,有已经锻造过的刀条,还有一小堆炭粉和一撮淡黄色的骨石粉。
铁砧旁边立着一座缩小版的高炉模型,炉膛里跳跃着橙红色的火焰,炉温可以随着李牧的意念随时升高或降低。
这些东西都是他用神力在梦境中具象化出来的教具,比现实中的任何工具都更直观更精确。
挛鞮赤那出现在铁砧左边的时候,先是看了一眼周围的雾气,又看了一眼面前那巨大的铁砧和高炉模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天狼神入梦境这种事在他身上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他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他单膝跪下来,右手抚胸,低下了头:“拜见天狼神。”
阿热出现在铁砧右边的时候,整个人直接傻了。
他站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来到夏部近两个月,他每天都在听说天狼神的故事。
厦人把天狼神传的神乎其神,但阿热始终是半信半疑的态度。
直到现在,他看看面前那座火焰在炉膛里跳跃的缩小版高炉,看看脚下那块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的铁板地面,最后看看缓步走出来的那匹白狼。
白狼的体形比真实的狼大了不止一倍,通体雪白,每一根毛尖都在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晕,两个眼眶里跳动着两团金色的火焰。
那两团火焰直直地盯着他,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阿热的膝盖自己就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膝盖磕在铁板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额头贴着冰冷的铁板,声音都在打颤:“天狼神!天狼神!我……我……不是,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