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太阳还没翻过东边的山脊,金帐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金帐里挤得满满当当,火堆的热气混着皮袍的气味在低矮的帐顶下翻涌。
头曼等所有人坐定,没有绕弯子。
他说到了汉朝都护府的文书,说到了昆弥传下来的命令,说到了那两千残部。
最后他说到了天狼神的梦境。
他把梦境里天狼神告诉他的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
呼延格要驱虎吞狼,要用夏部的刀去杀康居的人,要在东境边界上栽赃嫁祸,要把大小乌孙和康居一起拖进战火,然后自己在浑水里摸鱼,顺便把夏部踢到一边。
翁归靡挑人去假扮康居人、在边界上烧杀抢掠然后栽赃的细节,头曼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了出来。
呼衍骨力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把我们当成他棋子?”
石鞮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刀鞘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着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翁归靡,去年在狼口就不该放他活着回去。”
且渠阿木瘸着腿也想站起来,被旁边的须卜都按住了肩膀。
且渠阿木没站起来,但嘴没闲着:“单于!这口气我们忍了多久了?从金微山忍到天山,从天山忍到乌孙牙账,割了指头弯了腰,现在人家连我们怎么死都安排好了。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所以,我们不忍了。”头曼说。
且渠阿木愣了一下。
“天狼神说了,将计就计”头曼站起身,“,呼延格想用我们当刀,那我们就当这把刀,但这把刀砍完了康居人,刀尖要对准谁,不是他说了算的。”
呼衍骨力的眼神从阴沉变成锐利:“怎么说?”
“康居人骚扰东境是真的,我们杀康居人不需要心虚。每杀一队康居人,康居和乌孙之间的仇就深一层,而我们夏部在乌孙东境各部落里的名望就高一层。呼延格想让康居和乌孙互相消耗,那就让这把火先烧起来再说。但烧的方向,不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挛鞮赤那一直低着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单于,呼延格答应给的那两千残部,他会不会反悔?”
“他一定会反悔。”头曼的语气很平静,“他在帐里跟翁归靡说的话,天狼神一个字都没漏掉。他打算挑几百个老弱病残塞给我,剩下的就说被康居人杀了,死无对证。”
挛鞮赤那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那我们还替他杀康居人?”
“杀。”头曼说,“但不是替他杀,是为了我们自己杀。那两千残部是我的族人,呼延格不给,我自己去要。而在这之前,我要让东境所有的部落都知道,是谁在替他们打康居人,是谁的骑兵把康居游骑从他们的草场上赶走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脸:“到那个时候,他给不给,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帐内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古尔从角落里站了起来,他今天一直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怀里抱着木狼头,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此刻他站起来,苍老的声音在安静的帐中显得格外清晰:“天狼神有神谕,就按天狼神说的做。”
呼衍骨力点了一下头:“我同意。”
石鞮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闷声说了一句:“我也同意。”
然后是须卜都、且渠阿木、挛鞮赤那、七个百夫长,一个接一个地点了头。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犹豫。
阿热蹲在帐门口,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加入夏部还不到两个月,百夫长以上的会议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从头到尾只是安静地听着。
会议散了之后,头曼特意把挛鞮赤那和阿热单独留了下来。
“铁匠铺最近怎么样?”头曼问。
挛鞮赤那看了阿热一眼,阿热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说。
挛鞮赤那便开口:“高炉的第二座已经砌好了,试烧了两次,炉温比第一座还稳一些。阿热的骨石粉工艺已经用在所有新款夏刀上了,跟环首刀对砍,刃口崩口的大小差不多。康居铁刀跟我们不在一个档次上。”
头曼点了一下头,又问:“产量呢?”
“去年冬天,在使用水排之前,我们一个月只能打七十多把,现在,有了阿热为首的坚昆人加入,再加上我的那五个土地,一个月三百是能打到的。”
“好,就按照这个效率,先人手一把刀!”
“不够。”头曼说。
挛鞮赤那和阿热一起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金帐。
从碎叶川回来的一路上,李牧几乎没有停过思考。
虽然时代的眼光独具一格,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管理过一个部落,更没有在公元一世纪的西域草原上带着一群从金微山败退下来的匈奴残部白手起家过。
他给头曼出的每一个主意,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走对一步,夏部能多喘一口气。走错一步,两千个人的命就没了。
现在夏部的人口加上陆续收拢的流民,已经超过了两千三百人。
能上马打仗的兵力也翻了倍,之前头曼在狼口伏击战的时候能凑出不到四百人,现在如果把所有能拉弓骑马的青壮全部集中起来,能凑出一千骑兵。
一千骑兵是什么概念?放在整个西域当然算不上什么,西域大国动辄控弦数万,一千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在小乌孙东境这片地界上,除了乌孙东境都尉呼延格的直属兵力之外,夏部已经是最大的单一武装力量了。
但也到头了。
李牧很清楚这个天花板在哪里。
呼延格手下的东境骑兵大约有三千到五千人,加上步弓手和辎重,总兵力撑死了不会超过五千。
夏部的一千骑兵虽然还比不上呼延格的五千人,但这个规模已经大到足以让呼延格警觉了。
只是呼延格还不知道而已,在他的认知里,夏部还是那个在狼口跟他打了一仗之后就穷得叮当响的小部落,三百个拿着豁口刀的骑兵就是他全部的底牌。
一旦呼延格知道夏部的真实实力,他的态度会在一夜之间从“这条狗还能用”变成“这条狗必须死”。
更麻烦的是,夏部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扩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