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的路比来时长了一倍不止。
来时三百骑轻装快马,一人双马轮换骑乘,回去的时候驮马背上压满了粮食袋和盐巴袋,每匹驮马的负重都超过了四百斤。
石鞮把队伍的行进节奏调得很稳。
每天天不亮拔营,走到太阳爬到头顶就歇一个时辰,然后走到天黑再扎营。
扎营的规矩还是老样子,不生火,人靠着马肚子睡,值夜的哨兵分成三班轮流。
三百个人沉默地走着,没有人抱怨路远,也没有人嫌慢。
驮马背上的粮食袋沉甸甸地压在马背上,也压在每个人心里,那是整个部落接下来的口粮,是头曼用卑躬屈膝的表演换来的。
走慢点怕什么,只要平安到家就行。
第十三天的中午,队伍终于进入了天山北麓的丘陵地带。
地貌开始变得熟悉起来,草坡的弧度、山脊的走向、空气里那股混着雪水和松脂的气味,都在告诉所有人一个事实,山谷不远了。
头曼骑在马上,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时,肩膀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松弛了一些。
山谷入口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
头曼勒住了马。
谷口的坡地上站着一群人。
古尔站在最前面,白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骨杖,眯着眼睛往这边看了很久。
他身后是呼衍骨力、须卜都、且渠阿木、挛鞮赤那,还有几十个听到马蹄声就从营地里跑出来的老人和孩子。
有个半大的小子爬到了谷口那块最高的石头上,一只手遮着太阳,另一只手指着队伍的方向大声喊着什么,喊声被风吹散了听不清,但他身后的一群孩子已经欢呼着跳了起来。
头曼夹了一下马肚,队伍开始缓缓往谷口移动。
越走越近,谷口那些人的面孔越来越清晰。
队伍踏进谷口的那一刻,欢呼声从人群里炸开了。
孩子们从坡地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围着驮马转圈跑。
女人们围在驮马旁边,伸手摸着那些装粮食的皮袋,摸一下缩回去,又摸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鼓鼓囊囊的东西是真的不是幻觉。
古尔拄着骨杖走过人群,走到头曼面前,上下打量了好一阵子,然后伸出手按了按头曼的肩膀,问了一句:“单于,回来就好。”
头曼从怀里掏出木狼头,双手捧着递给古尔。
木狼头的两个玛瑙眼珠子在午后的阳光下亮了一下,像是对古尔眨了一下眼。
古尔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把木狼头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站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裹进怀里揣着的那个新牛皮袋里。
“天狼神,”古尔的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和木狼头能听见,“到家了。”
当天傍晚,山谷里比过年还热闹。
古尔做主把最后一批冬天存下来的干肉拿了出来,又从刚换来的粮食袋里舀了满满两大锅粟米,混着野菜和干肉煮成了一锅稠得能插住筷子的肉粥。
火堆从金帐前面一直排到了新搭的帐篷区,每家每户都拿出了自己藏了一冬天的好东西。
有人端出了去年秋天晒的野葱,有人翻出了一小罐舍不得吃的蜂蜜,有人把仅剩的半袋马奶酒贡献了出来。
铁匠铺的阿热带着几个坚昆铁匠搬出来一口新打的铁锅,架在火堆上烤了一整只肥羊,羊油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味飘出去老远,引得好几个孩子蹲在铁锅前面不肯走,被阿热一人塞了一块烤羊肉才心满意足地跑开。
头曼坐在金帐门口的火堆边上,手里端着一碗肉粥,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嘴角一直挂着笑意。
等到肉粥分得差不多了,须卜都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他蹲到头曼身边,把手里的空碗放在地上。
“单于,有个事。”
头曼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递给旁边的亲兵,转头看着须卜都:“说。”
须卜都往火堆里丢了一根干柴,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你们走了之后,我带斥候队往东边探了一圈,北边和西边都巡过了,没什么动静,东边倒是发现了一个小部落,拢共一百来号人,住在一处干河谷的洼地里,帐篷都没几顶,穷得比我们去年刚来的时候还惨。”
他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我跟他们说了咱们夏部收人,管吃管住管教会手艺活,他们头人犹豫了不到半天就点了头。我把人带回来了,古尔给他们做了登记,安置在新帐篷区东边那排,你回来之前刚安顿好。”
头曼的眉毛挑了一下:“一百多人?”
“一百一十七个。”须卜都说,“老的小的都有,能上马的有二十来个,剩下的都是妇人和孩子。不过里面有几个人手巧,会编鱼篓子,还会鞣皮子,古尔说能用得上。”
“现在他们在做什么?”
“学汉字。”须卜都的嘴角翘了起来,火光在他的脸上晃来晃去,“古尔给他们分了几间新搭的帐篷,每天早上让他们跟着阿古学两个时辰的汉字。
我昨天去看了一眼,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拿着炭笔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自己的名字,画了半天画不对,急得满头大汗,最后还是阿古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带着写的。”
一百一十七个人,不算多,但这些人不是打来的也不是求来的,是他们自己愿意跟着来的。
夏部的名声正在沿着天山北麓的草海一点一点往外传,传出去的速度不快,但传回来的东西是实打实的。
今天一百,明天两百,后天四百,总有一天夏部这个名字会变成一面旗帜,让所有散落在西域的匈奴残部自己找上门来。
“明天早上叫所有百夫长以上的来金帐开会。”头曼说,“所有人,一个都不能少,包括挛鞮赤那和阿热。”
须卜都看了头曼一眼,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火堆烧到后半夜才渐渐熄下去。
营地里的人陆续散了,孩子们被大人拽着耳朵拎回帐篷,老人们互相搀扶着往帐篷区深处走去,铁匠铺的叮当声也终于停了。
山谷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值夜哨兵在谷口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远处溪水冲刷石头的哗哗声。
头曼坐在金帐门口的最后一点余烬旁边,看着头顶那条窄窄的星空,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呼延格大帐里那番话,想起翁归靡脸上那种近乎谄媚的笑容,想起天狼神在梦境里对他说的那四个字——将计就计。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也不知道呼延格这个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