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妇人蹲在一张磨得发白的羊皮上,面前摆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几块颜色暗淡的石头珠子、一堆碎骨头片、两把用旧了的骨梳子、几个缺了口的陶罐,还有一块头颅大小的石头。
那块石头颜色发黑,表面粗糙得像是被火烧过的河卵石,放在一堆破烂中间毫不起眼。
头曼拿起骨梳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放回去。
又拿起那几颗石头珠子对着阳光照了照,放回去。
最后拿起那个缺了口的陶罐,用手指弹了一下罐壁,听着那声沉闷的回音,问了一句:“怎么卖的?”
老妇人伸出四根手指,露出了缺了大半的牙床:“两把盐巴。”
头曼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头曼从腰间的皮袋里抓了一把盐巴放进老妇人递过来的牛皮小袋里,然后把陶罐递给身后的石鞮。
他没有急着走,又蹲下来翻了翻羊皮上的其他东西,拿起一块碎骨头片看了看,放回去,拿起另一块石头珠子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消磨时间。
老妇人看他还在挑东西,也不催他,只是把盐巴袋子仔细地扎好口子塞进怀里,枯瘦的手指在袋口上按了又按。
“你这个摊子上的东西,”头曼用半生不熟的乌孙话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的愉悦,“你在这里摆了多久了?”
老妇人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好些天了,没人买。”
头曼笑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一块石头珠子放回羊皮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来,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既然这样,这些东西我都买了,你收摊回家。”
老妇人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头曼,浑浊的眼睛里先是怀疑,然后是确认,最后爆发出一层亮光来,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堆破烂推到头曼面前,然后伸出手来:“一把盐巴,一把就够!”
头曼从腰间的皮袋里抓了满满一把盐巴放进她的手心里。
老妇人的手指合拢,紧紧攥住那把盐巴,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随后把盐巴仔仔细细地塞进怀里,攥着那个盐巴袋子贴肉的鼓包,转过身沿着溪边的小路快步走了。
她回头看了头曼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最后消失在牧民毡帐之间。
头曼等老妇人走远了,才蹲下来,把那堆破烂一样的东西用羊皮裹成一个包袱,递给石鞮。
“回营地。”头曼说。
石鞮带着几个人把粮食和盐巴搬回了营地,又把换来的物资重新装到驮马背上。
回到营地之后头曼让石鞮把东西放在帐篷里,然后支走了所有人。
头曼坐在帐篷里,把那块石头放在面前,借着从帐门透进来的光线仔细打量。
入手比寻常石头重了不少。
颜色也不是沙土地里常见石头的那种土黄色,而是一种发暗的铁灰色,表面坑坑洼洼的,有烧灼过后的痕迹,有几处还泛着一种极淡的蓝紫色光泽。
那种光泽不像矿石表面那种粗糙的反光,而是更润更深的质感,像是金属在高温烧灼之后冷却下来留下的氧化层。
“天狼神?“
“陨铁。“李牧说,“天上掉下来的。“
头曼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拿起那块陨石凑近又看了一遍,手指在陨石表面那层蓝紫色的光泽上来回摩挲。
“天外陨石?“头曼说,“高炉能融化它吗?“
“可以。“
头曼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紧跟着是第二个问题:“天狼神,用这块陨铁打出来的刀,能比环首刀更好吗?“
这一次李牧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他前世看过不少关于古代刀剑和金相学的资料,陨铁这个东西,在后世的网络小说里被吹得神乎其神。
屠龙刀、天外玄铁、绝世利刃,但凡跟陨铁沾边的兵器都被写成了削铁如泥的神器。
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的。
陨铁的本质是铁镍合金,铁和镍的比例因陨石种类不同而有所差异,但大部分陨铁的镍含量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二十之间。
这个成分结构放到现代的冶金标准里,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的材料。
单论硬度和锋利度,陨铁打出来的刀其实比不上高碳钢锻造的汉军环首刀。
汉朝工匠用反复折叠锻打和淬火工艺处理过的环首刀,刃口的洛氏硬度可以达到五十五到六十,而陨铁刀如果不做表面渗碳处理,硬度最多也就四十出头。
一把硬度四十的刀对砍一把硬度六十的环首刀,结果会是什么,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但陨铁有一个好处。
韧性。
铁镍合金的晶体结构决定了它拥有极高的延展性和抗冲击韧性。
镍元素的加入让铁晶体从体心立方结构变成了奥氏体结构,这个结构的特点是即使受到极大的外力冲击,也不会产生脆性断裂。
环首刀的硬度虽高,但高碳钢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脆。
刃口越硬越脆,在战场上激烈的对砍中,如果角度偏斜,或者砍到了对方的铁甲和骨片,环首刀非常容易崩口。
崩了口还能用,但如果裂纹沿着刃口往刀身深处延伸,整把刀会在某一次对砍中断成两截。
在尸体遍野的战场上,刀断了就等于送了半条命。
李牧把这段话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换成了头曼能听懂的表达方式。
“所以用陨铁打刀,打不过环首刀?“
李牧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环首刀硬,但脆。两刀对砍,环首刀先崩刃。再砍,环首刀会断。陨铁刀不会断,只会弯曲。战场上刀断了等于送命,刀弯了还能捡起来继续砍。“
头曼把这块陨石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子。
“回去之后交给阿热和挛鞮赤那。“他说,“让他们想办法。“
当天下午,石鞮带着几个老兵把剩下的几样零碎货物也处理掉了。
傍晚的时候头曼站在驮马旁边,把换来的物资又清点了一遍。
粮食装了大半麻袋,够夏部吃一阵子。
盐巴多了好几袋,比去年冬天宽裕了不少。
陨铁用旧布裹着塞在最底层,除了他自己和天狼神,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头曼拍了拍驮马背上的皮袋,翻身上马,带着队伍离开了牙账。
他要回去准备追杀康居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