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川的晨雾散得很慢。
头曼从梦境中醒来的时候,毡帐外面已经有了人声。
他躺在地铺上,眼睛盯着帐顶发黄的毡布,将梦境又回忆了一遍。
呼延格的棋盘很大,大到了要拿整个东境甚至大小乌孙做赌注。
而他自己,不过是棋盘上一颗被算好了走位的棋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等到石鞮进来,头曼已经从地铺上坐了起来,正往脚上套靴子。
“把剩下的东西清点一下。”头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吃过了早饭,我们去集市。”
剩下的东西不算多。
正式贡品之外额外带的一千条风干鱼还剩了六百条左右,因为路上送了一些给指路的牧民和巡骑,又留了一部分在营地里做口粮。
六十匹贡马交出去了,但三百骑每人有两匹马,除去贡马之外还有不少富余。
羊皮交了一百张,额外带的几十张还在。
至于铁器,几十把缴获的汉军环首刀还塞在羊皮垛子的夹层里,五把快刀已经送给了呼延格,藏在鱼干袋夹层里的新打夏刀一把没动。
头曼让石鞮把环首刀从羊皮垛子里抽出来,用旧布擦干净刀刃上残留的油脂,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张摊开的羊皮上。
这些刀的品相都不错,缴获的时候刃口崩了的已经挑出来回炉了,剩下的这十几把都是完好无损的,刀刃在阳光下一晃就泛出一层雪亮的光。
他又让人把六百条风干鱼分成小捆,每捆十条,用麻绳扎紧,摆在刀旁边。
剩下的几十张羊皮叠好码在牛车上,还有一批兽皮手套和腰带也摊开了,这些东西不值钱,但总归能换点什么。
三百人留了一百人在营地看守战马和装备,剩下的人每人扛了一捆鱼或者几张羊皮,跟着头曼往牙账外围的集市区走去。
牙账的集市不在栅栏里面,在外围牧民区和水源地之间的一片空地上。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一块被马蹄和人脚踩得寸草不生的泥土地,方圆不过百步,摆摊的人稀稀拉拉的,有乌孙人也有从别处来的行商,卖的东西从铁器到皮毛到酸奶疙瘩到活羊,什么都有。
摊子不搭棚不支帐,一块毡布往地上一铺,货物往上面一摆,就算开张了。
头曼找了个靠溪边的位置,让石鞮把羊皮铺开,刀和鱼干摆上去,自己蹲在摊子后面,把腰上那把豁了口的旧刀摘下来放在脚边,看起来跟旁边卖旧马鞍的乌孙老头没什么两样。
第一个注意到环首刀的是一个穿着灰褐色毡衣的乌孙骑兵。
他本来是在隔壁摊子上看马辔头的,余光扫到羊皮上那排刀,脚步立刻顿住了。
他走过来蹲下,拿起一把环首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用拇指试了试刃口,抬头看了头曼一眼,问了一句。
“这是环首刀?你们不留着?居然拿出来卖?”
头曼苦笑了一下,开始演戏:“部落里揭不开锅了,拿它换几袋粮食。”
那个乌孙骑兵听罢,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
他把刀抽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刃口的纹理,又用指甲弹了一下刀身,听着那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抬头看了看头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疯了,这种东西也拿出来换粮食。
“怎么卖的?”乌孙骑兵问了价。
头曼早已有数:“十袋粟米!”
这里的袋子可不是小袋子,而是能装三十斤斤的大袋子,够五六人吃上四个月。
乌孙骑兵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就算讲完价,自己也买不起,于是放下刀走了。
半炷香的功夫不到,那个骑兵又回来了,只不过身后还跟着六七个同样穿着毡衣的乌孙骑兵。
他们围了一圈蹲在头曼的摊子前面,像一群看到了羊骨头的猎狗。
其中一个人拿起一把环首刀,翻来覆去看了又看,问了那个骑兵同样的问题:这么好的东西,你拿出来卖?
头曼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和可怜:“部落揭不开锅了,再好的刀也不能当饭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左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那截断指正好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围在摊子前面的人看到他的断指,又看到他腰上那把豁了口的旧刀,最后再看看羊皮上那些品相完好的环首刀,表情里的怀疑和警惕慢慢消散了。
一个断了手指、穷得连像样的刀都留不住的小部落首领,拿着战场上捡来的战利品换粮食物资,这种事在乌孙东境并不稀罕。
最后讨价还价,一把环首刀八袋粟米,七人每人换了一把品相好的。
消息传的飞快,环首刀出现在集市的消息转眼间传遍营地,一个上午不到的功夫,几十把环首刀就卖光了。
就连破损的都折价卖出去了,来晚了的吃胸顿足,只恨自己少了一双好腿。
鱼干卖得也快。
六百条风干鱼分成六十捆,每捆十条,头曼定了价,一捆换一袋粮食或者一袋盐,不接受其他东西。
这个价格在牙账集市上算便宜的,因为乌孙东境不产鱼,鱼干是稀罕物,寻常牧民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
不到中午,六十捆鱼干全部换了粮食和盐巴,有几个没抢到的乌孙妇人蹲在摊子前面跟头曼磨了半天,头曼只是摊开手摇摇头,指了指已经空掉的羊皮,说下次,下次一定多带。
十几张羊皮和那批兽皮手套腰带也被一扫而空。
到午饭时分,头曼面前只剩下最后还没卖完的碎皮子,身后堆了大量的粮食和盐巴。
这些东西看着挺多,但两千人的部落也用不了多久,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吧。
头曼想起了去年换盐巴的那个部落,还是他们大方啊,可惜了,找不到了。
“等我们站稳了再说。”头曼说,目光扫过面前那堆粮食袋,“现在还欠着火候。”
石鞮点了点头,正要站起来招呼人把粮食搬回营地,忽然看到头曼的目光定住了。
头曼低着头,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整个人的身体像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似的微微僵了一瞬。
那个姿势维持了只有一息,然后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若无其事地走到旁边几个摊子前面,拿起几件货物看了看,问了价,买了两块打火石和一捆皮绳。
石鞮跟了他这么久,知道头曼这个状态不对。
但他没有问,只是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穿过集市里稀稀拉拉的人群,在一个老妇人的摊子前面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