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营地的另一个角落，一颗被牛皮袋裹着的木狼头，正安静地躺在石鞮的皮袍内袋里。
李牧一动不动地听完了这一切。
他的感知范围大约方圆两百米——以石鞮所在的位置为圆心，往外延伸两百米，在这个范围之内，他能“看到”周围环境的模糊轮廓，能感知到人的移动和位置。
但如果不是要感知自己周围的画面，仅对某一处进行监听的话，感知也能变成一种细长如丝的线。
头曼走后，李牧继续监听，看看两人有什么幺蛾子，没想到有意外收获。
他就这么静静地听完了呼延格和翁归靡之间的每一句话。
李牧叹了口气，他确实该重新审视一下呼延格这个人了。
也是个老银币啊，堪比带头大哥慕容博，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慕容博那么隐忍。
昨天在金帐里跟头曼说话的时候，呼延格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康居人搞得焦头烂额的边境守将——疲惫、警惕、对外部威胁忧心忡忡，对头曼的主动请缨既感激又带着一丝谨慎的犹豫。
那副模样演得太好了，好到连头曼这个在漠北单于庭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都没有看出破绽来。
结果人家转头就在自己的帐篷里，一边喝着奶酒，一边把驱虎吞狼、栽赃嫁祸、煽动战火的连环计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且这还不是临时起意。
从换装到路线到时间到现场布置，每一条都考虑得极为周全，说明呼延格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盘算这件事了，只是头曼的到来给了他一个更顺手的执行机会。
送刀示弱、主动请战，这一切都在呼延格的算计里。
他不仅算到了头曼会主动请战，还算到了头曼会为了那两千残部拼命表现。
李牧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延格昨天在金帐里主动提起康居人和残部的时候，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一步一步地把头曼引向他想要的方向。
“康居人在东境活动频繁。”
“汉朝都护府下了文书，匈奴残部要么收编要么斩杀。”
“昆弥不在牙账，我是主事的。”
这三句话连在一起，任何一个手里有点兵力的部落首领听到了，脑子里都会自动形成一个逻辑链条——帮呼延格解决康居人的麻烦，换取那些残部的收编权。
呼延格一步一步地在头曼面前铺路，等他自己走上去。
当晚，李牧便拉着头曼进入了梦境。
“头曼。”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头曼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下了头：“天狼神。”
“你在呼延格的帐里做得很漂亮。你向他示弱，向他献刀，主动请战，每一步都踩在了他想要的方向上。你拿到了他的信物，拿到了追杀康居人的许可，还拿到了那两千残部的承诺。你觉得自己赢了对吗？”
“请神示下。”。
“你觉得你利用了呼延格。”李牧的声音依旧平静，“你觉得他贪财好利，见利忘义，你用五把刀和几句漂亮话就把他哄得团团转，让他心甘情愿地把康居人的情报和东境残部的收编权交到了你手上。你离开他的大帐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想——这个乌孙都尉也不过如此？”
头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李牧的狼头微微低垂了一些，那两团金色的火焰在眼眶里跳动着：“你有没有想过——你利用呼延格的同时，呼延格也在利用你？”
头曼的身体僵住了。
“一个贪财好利、见利忘义的东境都尉，是不会被怀疑有野心的。昆弥不会怀疑他，西境都尉和北境都尉也不会把他当成威胁。”
“你进了他的帐，你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
头曼跪在雾气中，一动不动。
“你以为是你主动请战的？”李牧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再回想一下——是你先提的康居人，还是他先提的？”
头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是呼延格，是呼延格先在宴席上提起康居人的。
他说“最近来了康居人，你有没有听过什么消息”，然后把康居人在东境骚扰掠夺的情况说了一遍，又说大乌孙可能和康居联手了，东境的几千驻军不够用。
然后头曼才站起来，主动请战。
没有呼延格那句话，头曼根本不会在那个场合提起康居人。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纳贡、贸易、打探残部的消息，然后带着队伍回山谷。
“今天你走后，他们二人......”
李牧便将呼延格二人的计划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头曼。
头曼大惊，而后猛地跪倒在地：“天狼神！是头曼愚钝！险些中了呼延格的毒计！若非神谕示警，我此刻还沾沾自喜，自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
“求神指引，现在该怎么办？呼延格的饵我已经咬住了。
如果我现在反悔，不去追杀康居人，他立刻就会翻脸。
那两千残部他不会再提，甚至可能反过来用汉朝都护府的文书压我。
但如果我真的按他说的去追杀康居人，我就是在替他去踩那个陷阱。”
李牧沉默了一会儿。头曼问到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将计就计。”他说。
“将计就计？”头曼抬起头来，金色的光芒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呼延格要驱虎吞狼——他用你做那只虎，去咬康居那头狼。但他忘了一件事。”李牧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锋芒，“虎咬完了狼，转头也是可以咬主人的。”
李牧的目光停在头曼身上：“康居人抢了乌孙的牧民，烧了乌孙的草场——这些事是真的。
你去杀康居人，不是帮呼延格杀，是为了夏部自己杀。
每杀一队康居人，康居和乌孙之间的仇恨就加深一层。
而你在乌孙的名望，便加深一层。
呼延格想用你来点燃康居和乌孙之间的战火，让两边互相消耗。
那我们就让这把火按我们想要的方向烧。”
头曼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神的意思是——”
“反客为主。”李牧说，“呼延格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你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但他不知道的是，你背后还有我。他以为他在第二层，其实他在第一层，你在第三层。”
头曼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一整条逻辑链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头曼再次跪下来，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里带着一种虔诚和敬畏：“谨遵天狼神谕！”
“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情要做。”
金光缓缓消散，雾气也随之褪去。
头曼感到一阵温暖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身体，然后一切归于黑暗。